(765年)八月十五,内沙布尔,呼罗珊总督府内室。
烛火昏暗,只燃了三盏铜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窗户用厚毡毯遮了三层,外面的月光一丝也透不进来。门口站着两个心腹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内,格杀勿论。
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本·哈齐姆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呼罗珊到河中地区的全部山川城池,撒马尔罕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圈。他的左手边坐着副总督穆罕默德·本·塔希尔,右手边坐着军队统帅哈立德·本·巴赫尔,对面是情报官阿布·穆斯林·本·希哈布。四个人都是他的心腹,也是他准备用来执行东方计划的班底。四个人手按剑柄,压低声音,像四只蹲在暗处的狼。
“以真主的名义,诸位。”阿卜杜拉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巴尔赫与尼沙普尔的驿骑三日前送来密信——吐蕃人已经彻底吞下撒马尔罕,不再是劫掠,不再是结盟。他们在那座城立了王旗,划地为省,设官征税,把粟特诸部全攥在了手里。”
他把密信推到灯下,羊皮纸上墨迹未干,隐约可见“撒马尔罕”“行省”“驻军两万”等字样。穆罕默德拿起信,凑近烛火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撒马尔罕是河中咽喉,是商道命脉。从前是哈里发的行省,如今成了吐蕃的边镇。”他把信放回桌上,声音里压着怒意,“他们修堡垒、迁部族,摆明了要把呼罗珊挡在药杀水以南。再放任下去,布哈拉、渴石早晚也要落入异教之手。到时候,咱们连阿姆河都守不住。”
哈立德·本·巴赫尔是个四十出头的波斯裔将领,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他盯着地图上撒马尔罕的位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总督大人,吐蕃人行省初立,根基未稳。守军分散在各城要塞——撒马尔罕两万,费尔干纳一万,巴尔赫五千,阿力麻里一万。彼此呼应不畅,粮草转运缓慢。咱们若以呼罗珊野战军为锋,从赫拉特、巴尔赫分兵北上,奇袭撒马尔罕外围据点,先断其商路、毁其粮囤,再围主城。不出两个月,撒马尔罕必破。”
阿布·穆斯林·本·希哈布一直在低头沉思,这时抬起头来。他是情报官,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说话向来谨慎。
“总督大人,撒马尔罕城内,粟特诸部对吐蕃人的统治并不满意。吐蕃人派了文官来收税,派了法官来审案,把粟特贵族的权力收了个精光。有几个部落首领私下里说,如果咱们打过去,他们愿意里应外合。我派人接触过,他们只要一个承诺——打下撒马尔罕之后,恢复他们的自治权。”
阿卜杜拉的眼睛亮了。“好。派人去联络,不要走漏风声。许他们自治,许他们减税,许他们保留自己的军队。只要他们帮咱们打开城门,什么都好说。”
阿布·穆斯林点头。“属下明白。”
坐在最边上的阿拉伯部落酋长哈立德·本·瓦利德——与军队统帅哈立德同名不同人——一直没说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满脸络腮胡,声音粗犷。他捋着胡子,忽然开口。
“总督大人,一旦动手,便是与吐蕃全面开战。吐蕃人不是突厥人,不是粟特人。他们有铁鹞子,有雪豹,有雷龙炮。他们有二十万大军在剑南,有十万大军在关中,有八万大军在天竺。咱们六万人,够不够?”
阿卜杜拉看着他,目光沉稳。“够不够,不在人多,在时机。吐蕃人的主力在剑南,在关中,在天竺。撒马尔罕离逻些万里之遥,就算他们想调兵,也要半年。半年之内,咱们已经把撒马尔罕拿下了。拿下撒马尔罕,守住阿姆河,吐蕃人想打回来,就得先过河。过了河,还有布哈拉,还有渴石。他们打不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深沉。
“哈立德,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巴格达的曼苏尔哈里发正忙着修建他的和平之城,对东方的烽烟只当是部落骚乱。我们若坐等诏令,河中之地将永无归期。”
穆罕默德点头。“总督大人说得对。哈里发的心思在西方,在拜占庭,在叙利亚。他不在乎东方。可我们在乎。呼罗珊是我们的根基,撒马尔罕是呼罗珊的门户。门户丢了,呼罗珊就是吐蕃人的跑马场。”
阿布·穆斯林补充道:“而且,哈里发对咱们这些波斯裔将领一直心存猜忌。他重用阿拉伯人,压制波斯人。咱们若能在东方立下大功,他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哈立德·本·瓦利德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以真主的名义,愿真主赐我们胜利。”
阿卜杜拉抬手示意噤声,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不可声张。先以边境巡查为名调动各行省驻军,秘调重骑至阿姆河沿岸。信使只走密道,文书一律焚毁。待月圆之夜,全军渡河——我们要夺回撒马尔罕,要让吐蕃人知道,呼罗珊的长矛,还没轮到异教之人来折断。”
四人齐声低诵:“以真主之名,必获胜利。”
烛火在夜风中猛地一颤,险些熄灭。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又稳住了。阿卜杜拉吹灭了一盏灯,屋里更暗了。五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九月十五,撒马尔罕。
丹增曲培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天际线。那里,是呼罗珊的方向。他已经收到好几批斥候的回报——阿拉伯人在调兵。从内沙布尔到木鹿,从木鹿到巴里黑,到处都是行军的身影。粮草车队络绎不绝,战马嘶鸣声日夜不停。那些商队里,混着多少斥候,谁也说不清。
“总督大人,”节度使索南才仁走上城楼,面色凝重,“斥候又送回来一份情报。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最近召集了手下的将领开了好几次会。他们商议的内容虽然不知道,可调兵的迹象很明显。六万大军,已经集结在阿姆河西岸了。从木鹿到巴里黑,沿途驿站全部被征用,民间商队一律不许通行。”
丹增曲培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赞普临行前说的话:“撒马尔罕是西大门,守住了撒马尔罕,吐蕃的西面就安如磐石。守不住,吐蕃的江山就要塌一半。”
“你觉得,他们会打哪里?”他问。
索南才仁指着舆图上的巴尔赫。“巴尔赫。巴尔赫是撒马尔罕的南大门,拿下巴尔赫,就能切断咱们与天竺的联系。天竺的粮草运不过来,撒马尔罕撑不了多久。”
丹增曲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传令巴尔赫守将,加强戒备。再派人去费尔干纳、阿力麻里,让他们做好支援的准备。告诉费尔干纳,调五千人过来;告诉阿力麻里,调五千人过来。不要多,多了路上粮草不够;不要少,少了不够用。”
“要不要报给逻些?”索南才仁问。
“报。”丹增曲培说,“八百里加急,报给赞普。阿拉伯人可能要动手了。把斥候搜集到的情报全写进去,兵力、路线、将领名字,一个都不要漏。”
九月二十,撒马尔罕。
丹增曲培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天空。那里,隐隐约约,有烟尘在飘。那是马蹄踏起的尘土,是六万大军行军时扬起的尘土。夕阳把烟尘染成暗红色,像一片铺天盖地的血雾。
“总督大人,”索南才仁策马上来,脸色铁青,“斥候回报,阿拉伯人出兵了。六万大军,从木鹿出发,已经过了阿姆河。前锋抵达巴尔赫城下,正在扎营。他们带了攻城器械,有投石机,有冲车,还有不少云梯。”
丹增曲培的手攥紧了城垛。他望着那片烟尘,望了很久。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传令巴尔赫守将,”他说,“死守。没有命令,不许退一步。告诉他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十天之内就到。撑过十天,就是胜利。”
“再传令费尔干纳、阿力麻里,各调一万精兵,加速行军。路上不要停留,不要恋战,直扑撒马尔罕。”
“再传令逻些,八百里加急,告诉赞普——阿拉伯人,打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传令布哈拉、渴石,让当地驻军加强戒备。阿拉伯人如果绕开巴尔赫,直奔撒马尔罕,沿途的城池就是他们的粮仓。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索南才仁一一记下,转身去传令。
丹增曲培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老将军对他说:“当兵的,死在战场上,是福气。”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来吧,”他喃喃道,“老夫等你们。”
远处,阿姆河的方向,隐隐约约,有号角声传来。
那是阿拉伯人的号角。
东方,大战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