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5年)正月初九,长安,陕西省总督府。
恩兰·达扎路恭坐在正堂上,面前摊着一幅关中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县、各乡、各村的名称,以及每村的大致户数和人口。这些数据,是三个月来各州县官吏挨家挨户统计上来的。
“王爷,”新任陕西省民政厅厅长索南·益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关中各县的户籍已经清点完毕。总计三十七万户,一百八十余万口。其中,无地佃户约占四成,自耕农约占五成,豪强大户不足一成。”
达扎路恭点点头。“豪强大户虽然少,可占的地多,藏的人口多。这些人,才是麻烦。”
索南·益西点头。“王爷明鉴。这些大户,世代盘踞乡里,隐匿人口,逃避赋税。官府的人下去查,他们就塞银子;查得紧了,他们就鼓动百姓闹事。关中刚定,朝廷的根基还不稳,硬来怕出事。”
达扎路恭沉默了片刻。“不硬来,也不软来。按规矩来。赞普的新政,第一条就是编户齐民。所有人口,一律登记造册。所有土地,一律丈量登记。隐匿人口者,罚;逃避赋税者,罚;抗拒清查者,抓。法院是干什么的?法院就是办这些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先从长安县开始。长安县是京畿首县,大户最多,最难啃。把长安县啃下来,其他县就好办了。”
长安县衙。
县令叫王宏,是唐朝旧臣,归顺后留任。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长安县当了十年县令,对县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可今天,他心里没底。
“王县令,”索南·益西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本官奉赞普之命,在关中推行保甲制。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甲有甲长,保有保长。甲长保长,由百姓公推,官府任命。保甲之内,百姓互保,一家犯法,九家连坐。”
王宏的脸色变了变。“大人,连坐之法,是不是太严了?百姓恐怕……”
“恐怕什么?”索南·益西看着他,“赞普推行保甲,不是为了害百姓,是为了安百姓。有了保甲,盗贼无处藏身,逃犯无处躲藏,豪强不敢欺压良善。百姓安居乐业,有什么不好的?”
王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索南·益西站起身。“从今天起,长安县各村各里,全部编入保甲。限一个月之内,保甲名册造好,交到县里。逾期不交者,甲长保长换人。抗拒不办者,抓起来,送法院。”
正月二十,长安县张家庄。
张家庄是长安县最大的村子,住着三百多户人家。村里大半的土地,都是张家的。张家族长叫张德茂,六十多岁,在长安县经营了几十年,跟朝中不少大臣都有交情。吐蕃人来了,他第一个带头归顺,献粮献钱,保住了家产。
可今天,他不干了。
“保甲?”张德茂坐在堂屋里,面前站着几个村里的头面人物,“十户连坐?一家犯法,九家连坐?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咱们绑在一起,谁也别想跑!”
一个头人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张德茂冷笑,“拖着。官府来人,就说村里人不懂,不会办。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他们没耐心了,自然就算了。”
可他没想到,官府来的人,比他有耐心。
正月廿五,张家庄。
索南·益西亲自来了。他带着二十个衙役,十辆马车,马车上装着文书、笔墨、桌椅板凳。他在村口支起桌子,铺上纸,摆好笔,然后让人敲锣。
“张家庄的百姓听着!本官奉赞普之命,推行保甲制。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今天,本官亲自在这里等。愿意编入保甲的,来登记。不愿意的,本官等着。”
村里的人趴在门缝里往外看,没人敢出来。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索南·益西坐在村口,不动如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走到桌子前,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我愿意。”
索南·益西站起身,扶住老人。“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汉叫张老六。”
“家里几口人?”
“五口。老汉,老伴,儿子,儿媳,孙子。”
索南·益西亲自替他登记,写清楚姓名、年龄、人口、田产。写完了,把文书念给他听。张老六听完,点点头。“大人,我按手印还是签字?”
“按手印就行。”
张老六按下手印,拄着拐杖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天黑之前,又有三十多户出来登记。
第二天,更多的人出来登记。
第三天,张德茂坐不住了。他派人去村口看,回来的人说,已经登记了一百多户了。
张德茂咬着牙。“走,去见那个吐蕃官。”
张德茂走到村口,看见索南·益西正坐在桌子前,给一个百姓登记。他咳嗽一声,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在下张德茂,张家庄的族长。”
索南·益西抬起头,看着他。“张族长,有事?”
张德茂笑了笑。“大人,保甲之事,小老儿不是不办,只是村里百姓愚钝,不懂规矩。小老儿想请大人宽限几日,让小老儿慢慢跟百姓们解释……”
“不用解释。”索南·益西打断他,“本官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保甲之内,百姓互保。官府登记造册,发给凭据。就这么简单,有什么不懂的?”
张德茂的笑容僵住了。“大人,这……这连坐之法,是不是太严了?一家犯法,九家连坐,这是前朝暴政……”
“前朝暴政?”索南·益西看着他,“前朝暴政,是因为官吏贪赃枉法,百姓有冤无处伸。赞普推行保甲,是为了安百姓,不是为了害百姓。张族长,你是张家庄的族长,应该带头登记。”
张德茂咬了咬牙。“大人,小老儿家里人口多,田产多,登记起来麻烦,能不能……”
“不能。”索南·益西站起身,“张族长,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们张家的人,全部登记。逾期不登记者,按隐匿人口论处。隐匿人口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张德茂的脸色变了。
索南·益西一字一顿:“隐匿人口者,罚银百两,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张德茂的腿软了。
二月初一,长安县保甲名册造好。全县三百七十二个村,编成三千五百个甲,三百五十个保。甲长保长名单,全部造册上报。
二月初十,陕西省保甲名册造好。全省三十七万户,编成三万七千个甲,三千七百个保。
三月初一,陕西省保甲制度正式运行。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月,全省破获盗案四十七起,抓获逃犯八十三人。以前,盗贼作案后往山里一钻,官府找不到人。现在,保甲连坐,一家窝藏盗贼,九家举报。盗贼无处藏身,纷纷落网。
第二个月,全省收缴隐匿田产十二万亩,追缴欠税三十万两。以前,豪强大户隐匿人口,逃避赋税,官府查不到。现在,保甲登记,人口田产一清二楚,想逃也逃不掉。
第三个月,全省发生命案十一桩,全部告破。以前,命案发生后,凶手逃之夭夭,官府束手无策。现在,保甲联防,凶手跑不出村就被抓住。
四月初一,陕西省各州县开始推行“乡约”。
乡约的内容,来自《蕃儒新典》。每月初一、十五,各村各里的保长甲长,把百姓召集到村口的大树下,宣讲乡约。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忠君守礼,畏法信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百姓们听着,记着,传着。
有人问:“保长,俺不识字,记不住咋办?”
保长说:“记不住没关系,照着做就行。不做,官府会教你做。”
六月初一,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站在窗前,看着那囊·拉杰送来的奏报。陕西省保甲推行顺利,四川省保甲推行顺利,凉州省保甲推行顺利。唐属三省,编户齐民,保甲联防,乡约教化,渐成体系。
“赞普,”那囊·拉杰站在身后,低声道,“三省豪强,有闹事的吗?”
“有。”赞普转过身,“可都被压下去了。保甲连坐,一家闹事,九家举报。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那囊·拉杰点了点头。
赞普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三省的位置。陕西、四川、凉州,是唐属地区最核心的三省。三省稳了,天下就稳了一半。
“传旨,”他说,“唐属三省,保甲制度继续推行。明年,推广到突厥地区、西域地区。后年,推广到天竺地区。大后年,全国都要编户齐民,保甲联防。”
那囊·拉杰躬身。“臣遵旨。”
赞普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雪山。
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
编户齐民,保甲联防。
吐蕃的根基,正在一寸一寸地扎进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