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七月初八，扶风郡雍县城外，唐军大营。
郭子仪的行辕设在城北一处破败的寺庙里。寺庙年久失修，大殿的屋顶漏了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射进来，照在斑驳的佛像上。佛像的脸上挂着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郭子仪坐在临时搭起的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须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疲惫。
三天了。
从进城那天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军粮不够，他让所有人减半口粮。可减半之后，还是不够。斥候来报，吐蕃人每日在城外叫阵，虽然不真打，但士兵们睡不好觉，精神越来越差。更要命的是，军中开始出现逃兵——昨晚又跑了十七个。
“父亲，”郭曜走进来，脸色很难看，“粮仓又空了。今天只能熬一顿稀粥，下一顿……”
他没有说完。
郭子仪抬起头，看着他。
“下一顿怎么了？”
郭曜咬了咬牙。
“下一顿，没了。”
郭子仪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附近村里征粮。”
“征了。”郭曜的声音发苦，“百姓说，他们自己都没粮吃。地里的收成，大半都交了租，剩下的只够糊口。咱们拿钱买，他们也拿不出来。”
郭子仪的手攥紧了案角。
“那些地主呢？”
郭曜低下头。
“他们……他们不肯。”
扶风是京畿重地，自古富庶。这里的土地，一大半掌握在几个大户手里。赵家、钱家、孙家、李家——都是传承了几代的豪强，有人在朝中为官，有人跟宫里沾亲带故，势力盘根错节。
郭子仪派人去请，请了三天，一个都没来。
今天，他们来了。
但不是来送粮的。
午时刚过，四辆马车鱼贯而入，停在大营门口。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个个衣着光鲜，腆着肚子，脸上堆着笑。
领头的姓赵，叫赵德言，是赵家的族长，六十来岁，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身后跟着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抬着几个箱子。
“郭令公！”赵德言远远就抱拳作揖，满脸堆笑，“久仰久仰！小老儿来迟了，还望令公恕罪！”
郭子仪站在帐前，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箱子。
“赵员外，”他的声音很平静，“来送粮的？”
赵德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粮嘛……呵呵，令公也知道，今年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不上租，小老儿家里也没多少存粮。不过令公放心，小老儿已经让下人凑了凑，凑了一百石，聊表心意！”
他挥挥手，管家们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匹绸缎。
郭子仪看着那些银子，看着那些绸缎，一句话也没说。
赵德言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令公，这……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令公大军远来，辛苦辛苦，这点银子，给弟兄们买点酒喝……”
郭子仪终于开口了。
“赵员外，老夫问你，你家里有多少田？”
赵德言愣了一下。
“这……小老儿家里，不过几千亩罢了……”
“几千亩？”郭子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据老夫所知，赵家在扶风有田一万两千亩。钱家九千亩，孙家八千亩，李家七千亩。加起来，快四万亩了。”
赵德言的脸色变了。
“令公，这……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郭子仪打断他，“那老夫再问你，这些田里，有多少是军田？”
赵德言的脸彻底白了。
军田，是朝廷分给军户的田地，用来供养戍边的士兵。军户死了，田地收回；士兵战死，田地留给家属。可这些年，战乱不断，军户死的死，逃的逃，那些无主的军田，就被这些大户一点一点侵占了。
“令公说笑了，”赵德言的声音开始发颤，“军田……军田都是朝廷的，小老儿怎敢……”
“不敢？”郭子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个子不高，比赵德言还矮半个头，可他站在那里，赵德言却觉得像有一座山压过来。
“老夫的兵，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粥。可你们，顿顿大鱼大肉，穿金戴银，坐的是马车，住的是高宅大院。你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从田里来的？那些田，本该是军户的，是那些战死的士兵的！他们死了，田被你们占了；他们的妻儿老小，饿死在路边。你们倒好，吃得满嘴流油，还来给老夫送银子？”
赵德言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令公息怒……息怒……小老儿这就回去，这就回去让人送粮……”
郭子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送粮？晚了。”
郭子仪转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扶风各县的田亩分布，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员外，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什么要来扶风？”
赵德言不敢说话。
“吐蕃人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老夫只有三万人，还是东拼西凑来的。可老夫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言。
“因为老夫是郭子仪。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不战而降过。老夫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只要大唐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让吐蕃人踏进长安一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抢军田，在囤粮食，在发国难财！吐蕃人来了，你们第一个投降，第一个跪地求饶！反正谁当皇帝，你们都是老爷，都是人上人！你们想过那些士兵吗？想过那些百姓吗？”
赵德言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令公饶命……令公饶命……”
郭子仪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拉出去，砍了。”
赵德言尖叫起来。
“令公！令公！小老儿冤枉！小老儿是……是程将军的人！程元振将军！你不能杀我！”
郭子仪顿了一下。
“程元振？”
赵德言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是！是！程将军是小老儿的表亲！令公杀了小老儿，程将军那里……”
郭子仪笑了。
“程元振？”他的笑容更冷了，“那个把边报压了一个多月、让剑南丢了十几座城的狗东西？他的人，老夫更要杀。”
他一挥手。
“拖出去。”
两个亲兵上前，拖着赵德言就往外走。赵德言杀猪似的尖叫，叫声越来越远，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亲兵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回来。
郭子仪看了一眼，点点头。
“挂在营门口。让那些来送银子的人都看看。”
当天下午，郭子仪派兵去了赵家。
赵家大院在扶风城东，占地几十亩，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比县衙还气派。门口的石狮子有一人多高，门前站着几个家丁，看见唐军来了，还想阻拦。
领头的校尉二话不说，一刀砍翻一个。
“奉郭令公之命，查抄赵家！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家丁们一哄而散。
大门被撞开，士兵们蜂拥而入。
粮仓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库房打开，里面是一箱箱的银子、金子、绸缎、珠宝。马厩里，养着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比唐军的马还好。
赵家的女眷哭天喊地，被士兵们赶到院子里，挤成一团。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领头的校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
后院里，还有一间密室。门是铁的，上了锁。士兵们用大锤砸了半天才砸开。
里面堆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银子，是账本。
一摞一摞的账本，记录着赵家这些年侵占军田的明细。哪一年，占了谁家的田；哪一年，逼死了哪户军属；哪一年，给哪个官员送了礼。
校尉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都带走。郭令公要亲自看。”
入夜，寺庙大殿里。
郭子仪坐在佛像前，面前摊着那些账本。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脸色越沉。
郭曜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殿外，士兵们正在清点从赵家抄来的粮食和钱财。粮仓满了，马厩满了，库房也满了。那些粮食，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那些钱财，够发三个月的军饷。
可郭子仪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父亲，”郭曜终于忍不住开口，“粮食够了，弟兄们能吃饱了。”
郭子仪抬起头，看着他。
“吃饱了然后呢？”
郭曜愣住了。
“然后……然后打仗啊。”
郭子仪摇摇头。
“仗，不是这么打的。”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
“曜儿，你知道咱们跟吐蕃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郭曜想了想。
“吐蕃人有十万，咱们只有三万？”
“不对。”
“吐蕃人有雷龙炮，咱们没有？”
“也不对。”
郭子仪转过身，看着他。
“最大的区别是，吐蕃人可以输十回八回，输完了还能再打。可咱们，一回都输不起。”
郭曜沉默了。
郭子仪走回案前，指着那些账本。
“你看看这些。这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在挖咱们的根。军田没了，军户就没了。军户没了，兵从哪里来？百姓饿死了，民心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郭曜点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是人心吗？”
郭曜不敢说话。
郭子仪指着外面那些士兵。
“他们，就是人心。他们愿意跟着老夫来送死，是因为他们相信老夫，相信大唐。可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的家没了，自己的田被人占了，自己的妻儿老小饿死了，他们还会相信老夫吗？”
他的眼眶红了。
“不会。他们会恨老夫，恨这个朝廷。他们会像那些地主一样，等着吐蕃人来，跪地求饶。”
他闭上眼睛。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该杀的人，老夫不能杀。”
郭曜愣住了。
“父亲，您今天不是杀了赵德言吗？”
郭子仪睁开眼，看着那些账本。
“那是因为老夫忍不了了。再忍下去，不用吐蕃人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站起身，走到佛像前。
佛像依旧在流泪。
他看着那尊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从明天开始，每人每天两顿干饭。吃饱了，好打仗。”
郭曜眼睛一亮。
“是！”
他转身要走，郭子仪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钱家、孙家、李家。告诉他们，明天午时之前，把侵占的军田全部交出来。交出来的，既往不咎。不交的……”
他顿了顿。
“赵德言的人头，还在营门口挂着呢。”
七月初九，午时。
钱家、孙家、李家的族长，亲自带着账本和地契，跪在大营门口。
粮食送来了，银子送来了，战马也送来了。
郭子仪没有见他们。
他只是让人收下东西，然后让他们回去。
郭曜不解。
“父亲，他们送的东西，比赵家还多。您不见见他们？”
郭子仪摇摇头。
“见什么？他们是怕了，不是服了。等风头过去，他们还会是老样子。”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不过，这些东西，能救咱们的命。”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的吐蕃大营。
那里，十万大军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决战，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