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没有睡。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吐蕃大营。十万大军，十万堆火，像一群蹲在黑暗中的野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座城。夜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父亲，”身后传来脚步声，郭曜走上城楼，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一夜没合眼了。”
郭子仪接过碗，没有喝。他端着碗，望着城外。
“曜儿，你说吐蕃人今晚会来吗？”
郭曜愣了一下。“不会吧……斥候不是说他们在等回纥人的消息？”
郭子仪摇摇头。“不等了。他们不会等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的援军要来了。”郭子仪转过身，看着儿子，“回纥人已经到了岐州北面，最迟明天午后就能到。吐蕃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等咱们人齐了再动手。明天天亮之前，他们一定会来。”
郭曜的脸色变了变。“父亲的意思是……明天？”
郭子仪没有说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有一股腥味。他把碗放在城垛上，望着城外那些火光。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所有人枕戈待旦。不许脱甲，不许解刀，不许熄灯。各营轮流休息，一个时辰换一班。”
“是。”
“还有，”郭子仪叫住他，“把那口棺材抬到城门口去。”
郭曜愣住了。“父亲，那棺材……”
“抬过去。”郭子仪的声音很平静，“让所有人都看见。老夫的棺材在那儿，老夫的命就在那儿。仗打完了，老夫要是还活着，就自己爬进去；要是死了，就让人抬进去。”
郭曜的眼眶红了。“父亲……”
“去吧。”
郭曜转身跑下城楼。郭子仪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海。他老了，六十六了。打了五十年仗，从突厥打到吐蕃，从安禄山打到史思明。他以为这辈子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可以回家种种地，抱抱孙子。
可吐蕃人又来了。
十万大军，就在城外。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冰。
子时三刻，雍县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孙，叫孙德财，是扶风城里有名的富户。孙家在扶风住了三代，田地不多，但商铺不少，跟赵家是姻亲。三天前，赵德言被郭子仪砍了头，赵家被抄了个底朝天。孙德财亲眼看着赵德言的人头挂在营门口，回来之后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
此刻，他却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
堂屋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孙德财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桌子，稳了稳，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那人闪身进来，随手关上门。
“东西带来了？”孙德财的声音发颤。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孙德财接过信，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打开信，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
“赵家的人，还有活着的吗？”那人问。
孙德财摇摇头。“没了。赵德言杀了，赵家的男人全被抓了，女人孩子赶出城了。房子封了，田充公了，什么都没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
“郭子仪那个老东西，”孙德财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他以为杀了赵德言就完了？赵家的田，有一半是跟咱们孙家换的。他查赵家，迟早查到孙家头上。”
那人点点头。“所以？”
“所以，”孙德财把信折好，塞进那人手里，“送去吐蕃大营。告诉他们，明天天亮之前，城东的角门会开着。郭子仪把兵都调到北面去了，东面空虚。”
那人接过信，揣进怀里。“郭子仪万一有防备……”
“不会。”孙德财摇头，“他忙着对付吐蕃人，哪有心思管城里？”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孙德财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忽然想起赵德言被砍头的那天，郭子仪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颗人头，说了四个字。
“该杀的人。”
他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丑时，吐蕃大营。
尚结思没有睡。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扶风城的城墙、城门、护城河、街巷，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斥候花了半个月画的，连城门有几个豁口、城墙哪段最矮、护城河哪段最窄，都标得一清二楚。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掀开帐帘，低声禀报：“将军，有人来了。”
尚结思抬起头。
“什么人？”
“唐人的百姓，说有机密要事禀报。”
尚结思沉默了一下。“带进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被带进帐中，跪在地上。尚结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将军，这是扶风孙家给您的信。”
尚结思接过信，展开。信上写着：郭子仪把主力集中在北门，东门空虚，守军不到五百。明天天亮之前，孙家会派人打开东门角门，接应吐蕃大军入城。
尚结思看完，把信放在案上。他看着那个送信的人，看了很久。
“孙家？哪个孙家？”
“扶风孙家。孙德财孙老爷。赵德言是他姻亲，赵家被郭子仪抄了，孙老爷怕郭子仪查到他头上……”
尚结思点点头。“所以他想借吐蕃的刀，杀郭子仪？”
那人不敢说话。
尚结思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回去告诉孙德财，他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了。明天天亮之前，本将军会派人去东门。如果角门真的开了，本将军重重有赏。如果这是陷阱——”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那人。那人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将军放心！将军放心！孙老爷是真心实意的！”
尚结思挥挥手，那人被带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尚结思一个人。他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化成灰烬。
“将军，”亲兵在帐外低声道，“要不要……”
“不要。”尚结思打断他，“唐人的内应，谁知道是不是陷阱？郭子仪那个老东西，打了五十年仗，什么没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扶风城头，那面“郭”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头火把点点，守军的身影在火光间来回移动。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列阵。全军准备，天亮之后，总攻。”
他顿了顿。
“东门那边，派三千人去。如果角门真的开了，就进去。如果没开，就不要强攻。本将军用十万人压过去，不信压不垮他三万人。”
丑时三刻，岐州北面，回纥营地。
移地健没有睡。
他坐在篝火旁，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是父汗留给他的。刀柄上刻着几个字，是回纥文，意思是“草原的狼，永不低头”。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王子，”副将阿史那骨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该歇了。明天还要赶路。”
移地健摇摇头。“睡不着。”
阿史那骨啜没有再劝。他知道王子在想什么。这些天，移地健几乎没有合过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母妃被吐蕃人掳走的样子，梦见父汗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报仇”。
“王子，咱们真的要去帮唐朝人？”阿史那骨啜忽然问。
移地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想去？”
阿史那骨啜沉默了一下。“末将只是觉得，唐朝人对咱们也不好。当年咱们帮他们打安禄山，他们答应的事，一样都没做到。”
移地健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往事。父汗带着他们南下，帮唐朝人打仗，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不过是几句空话。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吐蕃人杀了咱们的人。”他开口，声音沙哑，“烧了咱们的牙帐，抢了咱们的牛羊，杀了咱们的族人，掳走了母妃。唐朝人对咱们不好，可他们没有杀咱们的人。”
他把刀插在地上，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明天，我要第一个冲进吐蕃人的阵中。”
阿史那骨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远处，扶风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那是吐蕃大营的火，十万堆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移地健看着那片火光，握紧了刀柄。
寅时，天还没亮。
雍县城门口，那口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漆黑的棺木，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森冷的光。
守城的士兵们看着那口棺材，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旁边的老兵：“老叔，那棺材……真是给郭令公准备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废话。”
年轻士兵的脸色变了变。“那郭令公他……”
“他怕死？”老兵打断他，“他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了。”
年轻士兵低下头。
老兵望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郭令公今年多大了？”
“六十六？”
“六十六。”老兵点点头，“打了五十年仗。他手底下死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他早该回家养老了，可他来了。”
年轻士兵抬起头。“为什么？”
老兵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姓郭。因为大唐还没亡。”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郭子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吐蕃大营。
十万大军正在列阵。
铁鹞子在最前面，人马皆披重甲，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后面是轻骑兵，每人三马，备足了干粮和箭矢。再后面是步卒，长枪如林，陌刀如雪。最后面，是三十门雷龙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扶风城墙。
郭子仪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手攥紧了城垛。
三万人。
十万人。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传令，”他说，“开城门。”
郭曜愣住了。“父亲？”
“开城门。”郭子仪的声音很平静，“列阵，出城。”
郭曜的脸色变了。“父亲，吐蕃人有十万，咱们只有三万，出城野战……”
“不出城，难道等他们打进来？”郭子仪看着他，“城里有三万兵，还有几万百姓。城墙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城墙破了，百姓怎么办？”
郭曜说不出话。
郭子仪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让弟兄们吃饱，然后出城。”
郭曜转身跑下城楼。
郭子仪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着王忠嗣打吐蕃的日子。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血气方刚，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功名。如今他六十六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可他还在。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门口，那口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他经过棺材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漆黑的棺木。
“老伙计，”他轻声说，“今天，用得着你了。”
远处，吐蕃大营的号角响了。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晨风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郭子仪翻身上马，拔出刀。
“出发。”
三万人缓缓出城，列阵于城北平原上。
他们的对面，十万人正在等着他们。
长夜散尽，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