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七月初一，河东道，绛州以北八十里。
四万回纥骑兵正在一条狭长的河谷中艰难行进。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谷底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三马并行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泞。马蹄踩进去，噗嗤一声，溅起一片黑泥。
移地健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四万人，拉成了十几里长的长蛇阵。前锋已经过了前面的山坳，后队还在后面慢吞吞地挪。战马喘着粗气，士兵们满脸疲惫，有人干脆下马牵着走，一脚深一脚浅。
“王子，”副将阿史那骨啜策马上来，脸上带着忧色，“再这么走，马都要废了。已经跑死了三百多匹，再跑下去……”
移地健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从漠南一路南下，走了快一个月，跑了上千里路。马不停蹄，人不停歇，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可他能怎么办？
慢下来？
慢下来，郭子仪那两万人就死定了。
慢下来，吐蕃人就会拿下扶风，直逼长安。
慢下来，母妃的仇，父汗的仇，什么时候才能报？
“传令，”他说，“今晚在前面那片平地扎营。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晚，喂饱马，明天继续赶路。”
阿史那骨啜松了口气。
“是！”
入夜，回纥大营。
篝火一堆堆燃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喝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有人脱了靴子，脚上磨出了血泡，龇牙咧嘴地挑破。有人靠着马鞍，闭着眼打盹。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问旁边的老卒：“阿爸，咱们这是去哪儿？”
老卒看了他一眼。
“扶风。”
“扶风在哪儿？”
“长安西边。”
“去那儿干啥？”
老卒沉默了一下。
“打仗。”
年轻士兵愣住了。
“打仗？打谁？”
“吐蕃。”
年轻士兵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那些传说——吐蕃人烧了牙帐，杀了无数族人，掳走了可敦。他的阿爸，就是死在那一仗里。
“阿爸……”他的声音发颤，“咱们能打过吗？”
老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山影。
“打不过也得打。”他终于开口，“那是仇人。”
年轻士兵低下头。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七月初二，拂晓。
河谷东侧的山坡上，一个吐蕃斥候趴在一棵老松树后，盯着下面那片回纥营地。
他叫丹增，是朗瑟多吉手下的“雪豹”，专门负责侦察敌情。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夜，浑身被露水打湿，冻得嘴唇发紫。
但他一动不动。
他在数。
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帐篷，多少火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开始往回爬。
一个时辰后，他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中。
七月初三，岐州，原刺史府。
赞普赤德祖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斥候从河东送来的，上面写着：回纥四万骑兵已过绛州，正朝扶风方向赶来，预计三日内可抵达。
帐中诸将都在。
尚结思、论·赤桑、朗瑟多吉，还有几个千户长。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急报。
“回纥。”尚结思皱着眉头，“他们来干什么？帮唐朝？”
朗瑟多吉冷笑一声。
“移地健那个小子，是来报仇的。他母妃还在咱们手里，他父汗死在咱们手里，他恨不得生吃了咱们。”
论·赤桑粗声道：“来就来，怕他个鸟！咱们十万大军，还怕他那四万残兵？”
赞普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怕倒是不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打仗不是拼人数。回纥骑兵虽然只剩下四万，但都是草原上长大的，骑射功夫不差。他们要是跟唐军联手，前后夹击，咱们就不好打了。”
尚结思点点头。
“赞普的意思是……”
“分兵。”赞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尚结思，你率七万人，继续压住扶风。郭子仪那两万人，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尚结思抱拳：“是！”
赞普又看向朗瑟多吉。
“朗瑟多吉，你带两万人，往东去，迎一迎回纥人。不用跟他们硬拼，拖住就行。让他们进不了扶风，也摸不清咱们的虚实。”
朗瑟多吉眼睛一亮。
“末将明白。”
赞普最后看向论·赤桑。
“论·赤桑，你带一万人，驻守岐州，看住粮道。剩下的人，跟我在这里等着。”
论·赤桑粗声应道：“末将领命！”
赞普走回案前，望着舆图上扶风的位置。
“郭子仪把棺材都抬出来了，看来是真的不想活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就让他死得痛快点。”
七月初四，河东某处山隘。
朗瑟多吉率两万骑兵抵达这里。他勒住马，望着前方那条狭长的山谷。
“就是这里。”向导指着山谷，“回纥人要走，必经此路。从这往东八十里，就能碰上他们。”
朗瑟多吉点点头。
“传令：一万人埋伏在山谷两侧，一万人藏在山后。等回纥人进了谷，先别动，等他们走到一半，再合围。”
副将有些迟疑。
“将军，咱们只带了两万人。回纥有四万，就算埋伏，也未必能全歼……”
朗瑟多吉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全歼他们了？”
副将愣住了。
朗瑟多吉望着山谷，目光冷峻。
“赞普说了，拖住就行。让他们进不了扶风，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虚实。等他们着急了，等他们粮草耗尽了，自己就会退。”
他顿了顿。
“草原狼再凶，进了山，也得听雪域鹰的。”
七月初五，回纥大营。
移地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片山谷。
山谷很静。
静得有些不正常。
“王子，”阿史那骨啜策马上来，“前面的路，有些不对。”
移地健点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野兽的动静。这种安静，在草原上只有一个解释——有人。
“派斥候，进山搜。”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王子！山谷两侧有埋伏！至少一万人，藏在树林里！”
移地健的手攥紧了缰绳。
“吐蕃人。”
阿史那骨啜脸色变了。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来了？”
移地健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山谷，望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悲哀。
他想起母妃。
想起父汗。
想起那些死在吐蕃刀下的族人。
“绕道。”他的声音沙哑，“不走这条路了。”
阿史那骨啜愣住了。
“王子，绕道要多走三天……”
“三天就三天。”移地健打断他，“总比死在埋伏里强。”
他调转马头。
“传令，全军转向，往北走，翻山过去。”
四万骑兵缓缓转向，消失在北面的山林中。
山坡上，朗瑟多吉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发现了。”
副将问：“将军，追不追？”
朗瑟多吉摇摇头。
“不追。山里面不好打，追上去也是送死。”
他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影子。
“移地健……这小子，比他爹聪明。”
七月初六，扶风，雍县城。
郭子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回纥人应该到了。
可他们没有来。
“父亲，”郭曜走过来，低声道，“斥候回报，回纥人在河东遇到了吐蕃伏兵，绕道往北走了。要过来，至少还要五天。”
郭子仪沉默了一下。
五天。
他的粮草只够吃十天。五天之后，就只剩五天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所有人减半口粮。”
郭曜愣住了。
“父亲，将士们本来就吃不饱……”
“吃不饱也得减。”郭子仪打断他，“五天之后，回纥人到了，咱们还得打仗。没粮，怎么打？”
郭曜低下头。
“是。”
郭子仪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吐蕃大营。
七万人。
七万对两万。
还有回纥的四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他握紧了城垛。
“来就来吧。”他喃喃道，“老夫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七月初七，岐州。
赞普收到了朗瑟多吉的捷报。
不是大捷，是小胜——回纥人被吓跑了，绕道往北走了，至少五天才能到扶风。
他把捷报放在案上，望着舆图。
五天。
五天之内，他可以做很多事。
“传令尚结思，”他说，“从明天开始，每日派人在城下叫阵。不用真打，就让唐军睡不着觉。”
“是。”
他又看向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告诉论·赤桑，看好岐州，别让任何人断了咱们的粮道。”
“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岐州城的屋顶上。
五天之后，就是决战。
那时候，郭子仪的两万残兵，回纥的四万骑兵，还有他的七万大军，会在这片土地上，决出最后的胜负。
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