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六月廿二，扶风郡。
扶风郡治所在雍县，距岐州不过一百二十里，是长安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岐州一破，扶风便成了吐蕃大军的下一颗钉子。
刺史姓杜，名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在地方干了三十年，素以稳重着称。可此刻，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那条官道，手心里全是汗。
斥候已经派出去了三批。第一批没回来，第二批也没回来。第三批刚刚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腿都软了。
“吐蕃人……吐蕃人已经从岐州出发了！前锋一万骑兵，最多两天就能到城下！”
杜确的手攥紧了城垛。
两天。
扶风城里有多少兵？两千。加上从各县紧急调来的乡勇，勉强能凑到三千。
三千对十万。
他想起岐州刺史崔佑甫的下场——据说被俘后拒不投降，当街斩首，头颅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四门紧闭，昼夜巡防。派人去长安，八百里加急！告诉朝廷，扶风危急！吐蕃人就要来了！”
六月廿四，长安，大明宫。
紫宸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豫坐在御座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一闭眼就是吐蕃人的旗帜在长安城头飘扬。
殿中站着几个人：郭子仪、郭曜、几个御史，还有程元振。程元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郭令公，”李豫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扶风告急。吐蕃人前锋已至。朕……朕该怎么办？”
郭子仪沉默了一下。
他老了，须发皆白，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陛下，”他缓缓开口，“老臣只有一句话——打。”
李豫愣住了。
“打？拿什么打？朕……朕还有多少兵？”
郭子仪看着他。
“朔方军老卒，还有一万二千人。河东那边，裴遵庆答应出五千。加上长安城里的禁军，能凑出三万。”
“三万？”李豫的脸色更难看了，“吐蕃人有十万！”
郭子仪点点头。
“是。三万对十万。但陛下，老臣打了一辈子仗，还从来没有不战而降过。”
他顿了顿。
“老臣请旨，率这三万人，西出扶风，与吐蕃人决一死战。”
殿中一片死寂。
程元振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豫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郭令公，你……你年纪大了……”
郭子仪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陛下，老臣今年六十六了。从军五十年，打过突厥，打过吐蕃，打过安禄山，打过史思明。死在老臣刀下的敌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老臣这条命，早该还了。”
他单膝跪地。
“请陛下恩准。”
李豫站起身，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他。
“郭令公……朕……朕……”
他说不出话来。
郭子仪拍拍他的手。
“陛下，老臣若战死，还有儿子。儿子战死，还有孙子。只要大唐还有一个姓郭的男儿在，就不会让吐蕃人踏进长安一步。”
他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身后，李豫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六月廿五，长安城外。
三万大军列阵待发。朔方军老卒在最前面，衣甲半旧，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们跟着郭子仪打了二十年仗，从河北打到河东，从河东打到关中，从来没有败过。
五千河东兵站在一侧，是裴遵庆连夜派来的，领兵的是他的侄子裴枢。禁军站在另一侧，大多是没打过仗的新兵，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最前面的那辆牛车。
牛车上，放着一口棺材。
漆黑的棺木，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棺材前面，郭子仪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腰悬横刀。他的身后，郭曜扛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郭”字。
没有人说话。
三万人，鸦雀无声。
郭子仪勒住马，转过身，看着那两万张面孔。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吐蕃人打到了扶风，离长安只有三百里。朝廷没兵了，各镇节度使都在观望，没人来救咱们。”
三万人静静地听着。
“可咱们不能等死。长安城里，有咱们的父母妻儿，有咱们的兄弟姐妹。吐蕃人进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
“老夫今年六十六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老夫这条命，早该还了。今天，老夫带你们去扶风，跟吐蕃人决一死战。”
他指着那口棺材。
“这口棺材，是老夫给自己准备的。打赢了，用不着它。打输了，它就装老夫回去。”
两万人齐刷刷地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眼眶都红了。
“老夫不逼你们。愿意跟老夫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站到右边，发路费回家。”
没有人动。
三万人，齐刷刷站到左边。
郭子仪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好样的。”
“记住你们身后就是长安！身后守护的是自己的亲人同胞，这次不破吐蕃，誓不回还！”
他拔出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出发！”
众将士：“必胜！必胜！必胜！”
六月廿六，河东某处山谷。
移地健勒住战马，望着南方。
他的身后，是四万回纥骑兵。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士气低迷。从漠南一路南下，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月，死了两千多人，剩下的也只剩半条命。
“王子，”副将策马上来，“郭子仪派的人又来了。”
移地健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吐蕃十万大军压境，长安危在旦夕。老夫率两万残兵，决死扶风。若王子肯率军来援，老夫愿以朔方军所有军资为谢。战马、粮草、器械，尽归王子。”
移地健看完，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想起母妃。
那个被吐蕃人掳走的女人，如今在逻些，生死不明。
他想起父汗。
那个被吐蕃人逼死的老人，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报仇”。
他想起那些被烧毁的帐篷，那些被屠杀的族人，那些被抢走的牛羊。
他的眼睛红了。
“传令，”他说，“全军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赶到扶风。”
副将愣住了。
“王子，咱们粮草不够了……”
“不够也得够。”移地健打断他，“郭子仪那个老东西，把棺材都抬出来了。他都不怕死，咱们怕什么？”
他策马向前。
“走！”
四万骑兵呼啸而去，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六月廿八，扶风郡，雍县城外。
吐蕃大军已经到了。
十万大军，在城北五里处扎营。帐篷连绵二十余里，旌旗蔽日，炊烟如云。三十门雷龙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扶风城墙。
杜确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地，腿在发抖。
三千对十万。
他知道，守不住。
可他不能逃。
扶风一失，长安就彻底暴露在吐蕃人的刀锋下。他死了不要紧，长安不能丢。
“将军，”副将的声音发颤，“郭令公……郭令公真的会来吗？”
杜确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郭子仪已经在路上了。带着两万人，带着一口棺材。
三万对十万。
那是送死。
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还是来了。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人打起精神。郭令公到了，咱们就跟他一起，跟吐蕃人拼了。”
六月廿九，申时。
郭子仪的三万大军抵达雍县城外。
吐蕃人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进城。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兵力。三万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多砍几刀的事。
杜确亲自出城迎接。
当他看见那口棺材时，眼眶红了。
“郭令公……”
郭子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城里还有多少兵？”
“三千。”
“粮草呢？”
“够吃一个月。”
郭子仪点点头。
“够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吐蕃大营。
“传令下去，所有人吃饱，睡足。明天，咱们跟吐蕃人，好好打一仗。”
夜幕降临。
雍县城头，火把点点。郭子仪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吐蕃大营。
十万大军，十万堆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想起年轻时，跟着王忠嗣打吐蕃的日子。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血气方刚，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功名。
如今他六十六了。
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三万人，带着一口棺材。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转头望去，看见一骑快马从东面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
“郭令公！回纥王子移地健率四万骑兵，已过蒲津关！最多两天，就能赶到扶风！”
郭子仪的手顿了一下。
两天。
四万骑兵。
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夜空。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
那是回纥人的火把。
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喃喃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