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辰时,岐州北门外。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坳里爬出来,把整座岐州城染成一片金红色。城头的守军们握着武器,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
十万大军,列阵于城北三里处。
不是乱糟糟地挤成一团,而是整整齐齐的方阵,像刀切的一样。铁鹞子在最前面,人马皆披重甲,两万座铁山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后面是三万轻骑兵,每人三马,马鞍上挂着弓箭和长矛。再后面是四万步卒,长枪如林,陌刀如雪。最后面是三十门雷龙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岐州城墙。
最中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扎甲、外罩雪豹皮大氅的人——赞普赤德祖赞。
崔佑甫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腿在发抖。
他守过城,打过仗,见过世面。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十万人,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十万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十万尊石像,盯着这座城。
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可怕。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他们在等什么?”
崔佑甫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沉默越久,他的心跳就越快。
辰时三刻。
太阳升高了一竿,照得城头的旗帜懒洋洋地垂着。
城外,十万大军依然一动不动。
铁鹞子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步卒们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雷龙炮的炮手们站在炮旁,手里拿着火把,一动不动。
崔佑甫的手攥紧了城垛。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可他不敢动。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声令下。
可他不知道那信号什么时候来。
“将军,”副将的声音更抖了,“要不……咱们先放一箭?”
崔佑甫瞪了他一眼。
“放箭?射程不够,你射谁?”
副将低下头。
城头,三千守军挤在城墙根下,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往外看,看了一眼就缩回来,脸色惨白。
“多……多少人?”旁边的人问。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伸出十根手指。
十万。
十万大军。
三千对十万。
巳时正。
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城外,高台上,赞普抬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停在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落下。
“给嘿嘿——!”
第一声呐喊,是从铁鹞子阵中响起的。一个千户长举起长矛,仰天长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给嘿嘿——!”
“给嘿嘿——!”
“给嘿嘿——!”
两万铁鹞子齐声呐喊,声如雷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的守军捂着耳朵,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铁鹞子传到轻骑兵,从轻骑兵传到步卒。三万人,五万人,八万人,十万人——十万张嘴同时呐喊,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向岐州城扑来。
“给嘿嘿——!给嘿嘿——!给嘿嘿——!”
崔佑甫扶着城垛,才能勉强站稳。他看见城外的士兵们举着武器,喊着同一个口号,眼睛里全是狂热。
那不是人,那是野兽。
呐喊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戛然而止。
十万张嘴同时闭上,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城外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头的守军大口喘气,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高台上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拉——加——洛——!”
是赞普。
他举起手中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十万大军齐声回应:
“拉加洛——!”
“拉加洛——!”
“拉加洛——!”
声震云霄,地动山摇。
崔佑甫闭上眼睛。
完了。
他知道,完了。
呐喊声还未停歇,雷龙炮响了。
三十门炮同时开火,三十枚石弹呼啸而出,砸向岐州北城墙。
轰——轰——轰——
巨响如雷,石屑迸溅。城墙上被砸出一个个浅坑,碎土簌簌落下。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三十门炮轮番轰击,一刻不停。石弹、火石弹、火药弹,交替砸向那段伤痕累累的城墙。
城头的守军早就躲进了藏兵洞,但还是有人被炸得血肉横飞。一个士兵刚从藏兵洞里探出头,就被一枚石弹砸中脑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脑浆迸裂。
又一个士兵被火药弹炸飞,半边身子都没了。
崔佑甫躲在城楼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浑身发抖。
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书,书上说,攻城之战,炮石如雨,十不存一。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夸张。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夸张。
那是实话。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枚石弹落下时,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垛口被削平,女墙被砸烂,好几处墙体裂开了缝,最大的裂缝能塞进一条马腿。
崔佑甫从藏兵洞里钻出来,看着那道裂缝,心沉到了谷底。
“将军……”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佑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城外。
那里,铁鹞子已经开始冲锋了。
铁鹞子没有冲城墙,而是冲到护城河边就停了。他们列成阵型,举着弓箭,压制城头的守军。
真正冲锋的是步卒。
五千步卒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沿着那道裂缝的城墙冲去。他们踏着碎石,踩着尸体,拼命往上爬。
城头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着滚落城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
一个吐蕃兵咬着刀往上爬,爬到一半,被一块滚石砸中脑袋,惨叫着坠落。
第二架云梯搭上。
又一个吐蕃兵往上爬,快到垛口时,被一柄长枪刺穿胸膛,挂在城墙上。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城墙下,尸体越堆越高。
崔佑甫在城头拼命挥刀,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吐蕃兵。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柄继续砍。他的身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但他没有停。
“顶住!”他嘶吼着,“顶住!”
可人越来越少了。
三千守军,已经死了一千多。
剩下的两千人,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而城外,还有九万大军在等着。
终于,一道缺口被撕开了。
论·赤桑带着一队精锐,从裂缝处爬上了城墙。他一刀砍翻一个守军,反手又一刀砍在另一个脖子上。身后,源源不断的吐蕃兵涌了上来。
城头乱了。
崔佑甫冲过去,想堵住缺口,却被论·赤桑一刀砍在肩上。他踉跄两步,被两个吐蕃兵按倒在地。
“绑了!”论·赤桑喝道。
崔佑甫被五花大绑,押下城墙。
城头,最后的抵抗正在熄灭。
申时三刻,岐州北城门被从里面打开。
铁鹞子蜂拥而入。
尚结思骑马走进岐州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唐军的,有吐蕃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流成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来到刺史府前,翻身下马。
崔佑甫被押到他面前,跪在地上,官袍破烂,浑身是血。
尚结思看着他。
“降不降?”
崔佑甫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吐蕃人?”
尚结思点点头。
崔佑甫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我大唐刺史,不降。”
尚结思沉默了一下。
“杀了。”
两个吐蕃兵把崔佑甫拖到街边,一刀砍下。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岐州的天空。
尚结思没有再看。他走进刺史府,坐在主位上。
“传令,”他说,“清点伤亡,统计战利品。派人去长安报信——就说,吐蕃十万大军,已下岐州。”
六月十八,长安。
消息传到长安时,天已经黑了。
李豫正在用晚膳,听到信使的禀报,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岐州……丢了?”
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吐蕃十万大军攻城,一日即破。刺史崔佑甫……殉国。”
李豫的脸色惨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长安的夜色。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可他知道,这祥和维持不了多久了。
岐州一失,长安门户洞开。
吐蕃人下一步,就是这里。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召郭子仪入朝。让他……让他立刻来见朕。”
六月十九,岐州城头。
赞普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赞普,”朗瑟多吉走过来,“尚结思将军问,下一步怎么走?”
赞普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夜空,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星光。
良久,他开口。
“休整三日。然后,东进。”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告诉将士们,岐州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
“长安,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