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六月初六,秦州府。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万大军,列成三个巨大的方阵,从校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最前面是两万铁鹞子,人马皆披重甲,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长矛如林,马刀如雪,两万座移动的铁山,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铁鹞子后面是三万轻骑兵,每人三马,备足了干粮和箭矢。他们是前锋,是斥候,是战场上最快的那柄刀。
轻骑兵后面是四万步卒,长枪手、陌刀手、弓弩手、工程兵,各司其职,阵列严整。他们的身后,是三十门雷龙炮,炮口高昂,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东方的天际。
最后一万,是赞普的亲卫军。三千雪山卫列阵最前,白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千雪豹散在两翼,像潜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六千禁军骑兵阵列严整,鸦雀无声。
那囊·拉杰站在点将台一侧,望着这支庞大的军队,手心都是汗。
十万大军。
这是吐蕃立国以来,赞普亲自率领的最大一支军队。
赞普赤德祖赞缓步走上点将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扎甲,外罩雪豹皮大氅,腰间悬着那柄镶满宝石的吐蕃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十万张沉默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猎猎作响。
“将士们。”赞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剑南那边,二十多万兄弟正在打仗。松州破了,龙州破了,姚州也破了。剑门关下,尚结思带着人,日日夜夜盯着那座关城。南路那边,段盛和阿萨那正在准备攻打会川。”
他顿了顿。
“可朕为什么不去剑南?”
台下鸦雀无声。
“因为朕要带你们去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他转过身,指向东面。
“那里,是岐州。”
“岐州之后,是长安。”
“长安之后,是整个关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唐朝的皇帝,坐在长安城里,还以为有剑南天险能挡住咱们,以为有各镇节度使能救他。可他不知道,剑南的门已经开了,各镇的人正忙着算计自己的利益。”
“现在,朕要亲自带你们,去告诉他——他错了。”
台下,十万大军齐声呐喊。
“拉加洛——!”
“拉加洛——!”
“给嘿嘿!!!”
声震云霄。
赞普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出发!”
六月初八,陇山。
十万大军沿着蜿蜒的古道向东行进。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越来越陡。这是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走的就是这条道。
赞普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山峦。
“赞普,”向导策马上来,是个在当地放牧多年的老牧民,“前面就是陇关。过了陇关,就是关中平原。从陇关到岐州,还有三百里。”
赞普点点头。
“陇关有守军吗?”
“有。但不多,最多两千人。”
赞普看向身边的朗瑟多吉。
朗瑟多吉会意,一夹马腹,带着一千雪豹,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中。
六月初九,子时,陇关。
守关校尉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在陇关守了二十年。此刻,他正裹着破被,睡得正香。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将军!将军!不好了!”
刘校尉翻身坐起,抓起床头的刀。
“什么事?”
“关外……关外有火光!很多人!”
刘校尉冲上关墙,往西望去。
西面的山道上,星星点点全是火光。那火光排成一字长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至少有三四里长。
刘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军队。
至少五万人。
“快!点火!给岐州报信!”
但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关墙内侧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刘校尉回头一看,只见无数黑影正从关后的山崖上攀爬下来,如同鬼魅一般。
是雪豹。
一千雪豹,从后山摸了上来。
朗瑟多吉第一个落地,一刀砍翻一个守军。他身后,无数黑影跟着落下,见人就砍,见火就灭。
关墙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刘校尉挥刀冲向朗瑟多吉,朗瑟多吉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他的小腹。
刘校尉跪倒在地,大口吐血。
他看着那些黑影打开关门,看着西面的火光越来越近,看着无数骑兵涌进关来。
“完了……”他喃喃道。
一刀落下,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六月初十,辰时。
十万大军穿过陇关,进入关中平原。
赞普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平原,麦浪滚滚,一片金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田里劳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关中。
大唐的心脏。
“赞普,”朗瑟多吉策马上来,浑身是血,但精神抖擞,“陇关已破,守军两千,全部歼灭。咱们的人,只死了三十多个。”
赞普点点头。
“传令,”他说,“前锋一万轻骑,立刻出发。沿途遇城不攻,遇敌不战,只管往东。让沿途的百姓看见咱们的旗帜,让岐州的人知道,咱们来了。”
“是!”
一万轻骑呼啸而出,沿着官道向东疾驰。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沿途的百姓看见那些黑色的旗帜,看见那些凶悍的骑兵,吓得扔下锄头就跑。有人跌倒在田里,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抱着孩子躲进屋里,关紧门窗,瑟瑟发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向东传去。
吐蕃人来了。
十万大军。
已经过了陇关。
六月十二,岐州。
岐州刺史姓崔,叫崔佑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进士出身,在地方干了十几年,素有能名。但此刻,他看着眼前那份急报,脸色惨白。
“十……十万?”
报信的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泥,声音发颤。
“是!小的亲眼看见!吐蕃人已经过了陇关,前锋一万轻骑,正朝岐州杀来!最多两天,就能到城下!”
崔佑甫的手在发抖。
岐州城里有多少兵?
三千。
三千老弱,连战马都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他说,“四门紧闭,昼夜巡防。派人去长安报信,八百里加急!告诉朝廷,吐蕃十万大军出陇右,岐州危急!”
“是!”
斥候飞奔而出。
崔佑甫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岐州的街市。百姓们来来往往,还不知道大祸将至。
他忽然想起当年安史之乱的时候,叛军也打到过这里。那时候,城里有五千精兵,守了三个月,愣是没让叛军踏进一步。
可现在呢?
三千老弱。
十万吐蕃大军。
他闭上眼睛。
“天要亡我大唐……”
六月十四,长安。
太阳快落山了,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红。
大明宫里,李豫正在批阅奏章。程元振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八百里加急!”
李豫抬起头。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
“陛……陛下!吐蕃十万大军出陇右,已破陇关!前锋直逼岐州!岐州崔刺史求援!”
李豫的脸色瞬间惨白。
程元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李豫猛地站起身,“十万?出陇右?怎么可能?!”
斥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豫看向程元振,眼中满是怒火。
“你不是说……剑南那边只是试探吗?!你不是说吐蕃人只有二十万吗?!这十万是从哪来的?!”
程元振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臣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豫一脚踹在他肩上,“你什么都不知道!陇右丢了,你不知道!剑南丢了,你不知道!现在十万大军打到岐州了,你还是不知道!”
程元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弹。
李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开口。
“传旨……召郭子仪入朝。让他……让他立刻来见朕。”
六月十五,岐州城外。
一万吐蕃轻骑抵达城下,列阵于北门外三里处。
城头,守军们紧张地盯着那些骑兵,手心里全是汗。
但吐蕃人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列阵,只是看着,只是等着。
等那九万大军到来。
城楼上,崔佑甫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手攥紧了城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噩梦,还没来。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烟尘滚滚。
那是大军的旗帜。
十万。
他闭上眼睛。
“该来的,终究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