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四月十五,秦州府。
夜已深,赞普赤德祖赞却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从陇右一直延伸到河东、河北,太原、潞州、魏州、恒州……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囊·拉杰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赞普,”他低声道,“您要的东西,臣整理好了。”
赞普接过名单,就着烛火仔细看着。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姓氏:太原王氏、河东裴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每一个都是中原响当当的名字,每一个家族都有几百年的根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这些家族,”那囊·拉杰小心地说,“有的在朝中为官,有的在各镇做幕僚,有的干脆在家读书。他们跟现在的皇帝……关系都不算太近。”
赞普点点头。
“李豫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们清楚得很。”他把名单放下,看着那囊·拉杰,“你觉得,这些人会跟咱们合作吗?”
那囊·拉杰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说。这些世家大族,最是狡猾。他们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家族。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帮谁。可若是风向不对,他们翻脸比谁都快。”
赞普笑了。
“那就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秦州城的屋顶上。
“朕不要他们忠心,也不要他们卖命。朕只要他们做一件事——不帮唐朝。”
他转过身。
“剑南那边,朕有二十多万大军。关陇这边,朕有八万人等着打岐州。但唐朝不止有剑南、有关中,还有河东、河北、荆襄、江淮。那些地方的兵,如果全调过来,朕就算能赢,也要死很多人。”
那囊·拉杰若有所思。
“赞普的意思是……”
“让那些世家大族,拖他们的后腿。”赞普走回案前,“不交税,粮草就凑不齐;不派兵,援军就凑不够;不配合,朝廷的命令就传不下去。只要他们袖手旁观,甚至暗地里帮朕一把,这仗就好打多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开,提笔蘸墨。
“告诉那些人,”他一边写一边说,“不管以后谁坐龙椅,中原的官,都是他们的人来做。朕只要打仗的时候,他们给点方便。军情也好,粮道也好,征税也好,能拖就拖,能拦就拦。”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信折好,递给那囊·拉杰。
“派人送去。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各送一份。记住,要挑最可靠的人,走最隐秘的路。”
那囊·拉杰接过信,郑重地收好。
“臣这就去办。”
四月廿二,太原城。
城东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宅子不大,但门前的石狮子、门楣上的雕花,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派。
这是太原王氏的一处别院。
此刻,别院的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他是王纬,太原王氏的族长,曾在朝中做过侍郎,后来告老还乡,在家读书养望。
左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着半旧的锦袍,是王纬的侄子王缙,如今在河东节度使府做判官,管着钱粮。
右侧跪着一个黑衣男子,正是吐蕃派来的使者。
王纬把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递给王缙。
“你看看。”
王缙接过信,仔细看完,脸色变了变。
“叔父,这……”
王纬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他看向那个黑衣使者。
“贵使远来辛苦。这信上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容老夫思量几日,再给答复。”
黑衣使者躬身道:“王公尽管思量。小人住在城西的客栈,随时等候召见。”
他退出正堂,消失在暮色中。
屋里只剩下王纬和王缙。
王缙急道:“叔父,这可是通敌!若是让朝廷知道……”
“朝廷?”王纬看了他一眼,“朝廷现在还有心思管咱们?”
王缙愣住了。
王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沉,把太原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
“缙儿,你告诉我,朝廷这些年,对咱们如何?”
王缙想了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说不上好?”王纬笑了,那笑容很冷,“开元年间,咱们太原王氏出过三个宰相,八个侍郎。如今呢?李林甫在的时候,打压山东士族;杨国忠掌权,用的人都是他的亲信;现在程元振、李辅国那些阉人把持朝政,正眼瞧过咱们吗?”
王缙低下头。
王纬转过身,看着侄子。
“吐蕃人这一来,你觉得朝廷挡得住吗?”
王缙沉默。
“剑南二十多万大军压境,关陇还有八万人等着打岐州。朝廷拿什么挡?郭子仪手里只有三千老弱,李光弼病得快死了,各镇节度使各怀鬼胎,谁肯卖命?”
王纬叹了口气。
“这不是改朝换代,这是要亡国啊。”
王缙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叔父……”
王纬摆摆手。
“吐蕃赞普说得对。不管谁坐龙椅,这天下还得靠咱们这些人来治理。他们能打仗,能攻城,能杀人,可他们会收税吗?会审案吗?会写文书吗?”
他顿了顿。
“不会。他们得求咱们。”
王缙的心砰砰直跳。
“那叔父的意思是……”
王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告诉他,太原王氏……愿意交这个朋友。”
五月初三,河东某处,裴氏庄园。
裴遵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
信是吐蕃人写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希望与河东裴氏暗中结好,日后若入主中原,裴氏子弟皆可为官,世袭罔替。
裴遵庆的眉头紧锁。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历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封信,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裴氏是河东大族,从北魏开始就世代为官,出过十几个宰相。可安史之乱后,朝中宦官专权,世家大族被打压,他们裴氏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如今,吐蕃人送来了这个……
“父亲,”门外响起敲门声,是他的儿子裴枢,“您找我?”
裴遵庆收起信,让儿子进来。
“枢儿,你看看这个。”
裴枢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大变。
“父亲!这是……”
“小声。”裴遵庆压低声音,“你觉得如何?”
裴枢沉默了良久。
“父亲,此事若是让朝廷知道,裴氏满门……”
“朝廷知道不了。”裴遵庆打断他,“送信的人已经走了。这封信,只有你我二人看过。”
裴枢深吸一口气。
“父亲的意思是……”
裴遵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裴氏庄园的田野,麦浪滚滚,一片丰收景象。
“枢儿,你告诉父亲,咱们裴氏,是怎么起家的?”
裴枢想了想:“祖上在北魏时……”
“不对。”裴遵庆摇头,“咱们起家,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北魏的时候,咱们站对了;北周的时候,咱们站对了;隋朝的时候,咱们也站对了;唐朝的时候,咱们依然站对了。每一次改朝换代,咱们都站对了,所以才有了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这一次,你觉得该站哪边?”
裴枢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
“父亲,吐蕃人真的能赢吗?”
裴遵庆没有回答。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观其势,暂不应。”
他把纸折好,交给裴枢。
“派人送去给那个吐蕃使者。就说,河东裴氏,需要再想想。”
裴枢接过纸,小心收好。
“父亲,万一吐蕃人以后赢了,怪咱们不早表态……”
“那就等他们赢了再说。”裴遵庆淡淡道,“咱们裴氏,不急着站队。谁赢,咱们帮谁。”
窗外,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
裴遵庆望着那片金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天下,真的要变了。
五月初七,魏州。
田承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太原王氏送来的,信上说“吐蕃使者曾来,某已应之”。
一封是吐蕃人直接送来的,信上写着“若将军愿与吐蕃结好,日后河北之地,可由将军自专”。
田承嗣看了很久。
他把两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然后他把心腹幕僚叫来。
“传令下去,”他说,“今年秋税,不必急着交。就说……就说灾年歉收,凑不齐。”
幕僚愣了一下。
“节帅,这……”
田承嗣看着他。
“听不懂吗?”
幕僚低下头。
“末将明白。”
五月十二,范阳。
卢氏族长的书房里,坐着几个人。
族长卢杞已经七十岁了,须发皆白,但头脑清醒得很。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完后,递给旁边的儿子卢纶。
“你看看。”
卢纶接过信,看了一遍。
“父亲,这……”
卢杞摆摆手。
“先别急。你觉得如何?”
卢纶想了想。
“吐蕃人这是在拉拢咱们。他们想打仗,想让咱们不帮朝廷,甚至帮他们。可是……这太危险了。若是让朝廷知道……”
“朝廷知道又怎样?”卢杞打断他,“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咱们?”
卢纶愣住了。
卢杞站起身,走到窗前。
“纶儿,你知不知道,咱们范阳卢氏,是怎么起家的?”
卢纶想了想:“祖上在北魏时……”
“不对。”卢杞摇头,“咱们起家,是因为站对了队。北魏的时候,站对了;北周的时候,又站对了;隋朝的时候,还是站对了;唐朝的时候,依然站对了。每一次改朝换代,咱们都站对了,所以才有了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这一次,你觉得该站哪边?”
卢纶沉默了很久。
“父亲的意思是……”
卢杞没有回答。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观望待变,不即不离。”
他把纸递给卢纶。
“送去给那个吐蕃使者。让他知道,范阳卢氏,不会帮朝廷,但也不会现在就帮他。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卢纶接过纸,小心收好。
“父亲英明。”
五月二十,长安。
御史台的一个小官,名叫郑覃,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他平日里负责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不怎么起眼。
但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河东的税,比往年少了三成。河北好几个州的税,干脆没交。剑南那边的军报,一份比一份急,可朝廷就是没有动静。
他觉得奇怪,就去找他的上司。
上司听了,瞪了他一眼。
“你管这些做什么?程将军说了,一切如常。”
郑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回到自己的屋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不管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五月底,剑门关下。
吐蕃大军依旧没有强攻,只是日复一日地试探、骚扰、围困。
姚州城里,天竺军和南诏军正在休整,准备下一步攻打会川。
成都城中,鲜于仲通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不知道,在更远的北方,在太原、在魏州、在范阳,那些曾经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世家大族,正在悄悄地算计着,该怎么在这场风暴中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不知道,那些本该送到长安的粮草,已经悄悄留在了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本该派来救援的援兵,正在被各种理由拖延。
他只知道,他的城,快守不住了。
远处,剑门关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炮声。
那是雷龙炮在响。
他又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会逃了。
这一次,死也要死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