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四月初八,金沙江南岸。
段盛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脚下那条奔腾的大江。江水浑浊,流速极快,江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对岸,是姚州地界。
十天前,他的前锋三千人已经渡了过去,如今应该已经摸到姚州城外了。
“将军,”副将赵龙策马上来,满脸兴奋,“姚州那边有消息了!阿萨那的天竺军已经从西侧翻山过去,三天前就到了姚州城西三十里。咱们的人也在城北埋伏好了,只等一声令下!”
段盛点点头。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姚州,会川都督府治所,金沙江北岸第一重镇。拿下姚州,南路军就有了立足之地,粮草辎重可以源源不断运过江来。姚州一下,北面的会川、黎州、雅州,就都暴露在兵锋之下。
“传令,”他说,“今夜子时,全线渡江。明日天亮前,四万人必须全部过河。”
“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金沙江上,百余条渡船同时启航。每条船上挤着三四十人,士兵们紧握刀枪,一声不吭。江水拍打着船身,浪花溅到脸上,冰凉刺骨。
段盛坐在第一条船上,手按刀柄,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对岸很静。
太静了。
他派出的斥候说,姚州守军不过三千,且都是老弱,根本没有察觉到吐蕃人的动向。但此刻,他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赵龙低声道,“您别担心。咱们四万人,姚州才三千,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段盛没有说话。
船到江心,水流湍急,船身剧烈摇晃。几个士兵没站稳,险些掉进江里。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们。
“坐稳!别动!”船夫低声喝骂。
段盛望着对岸,眉头紧锁。
忽然,他看见对岸的山坡上,有一点火光闪了一下。
只是一闪,瞬间就灭了。
但他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火把。
有火把,就有人。
可如果是唐军,为什么只闪一下就灭了?
“传令,”他压低声音,“各船注意,准备迎敌。”
话音刚落,对岸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紧接着,箭雨如蝗,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敌袭——!”
惨叫声响起。几条船上的士兵纷纷中箭,有人栽进江里,有人倒在船上,鲜血染红了船板。
段盛拔刀,格开两支射向他的箭,嘶吼着:“冲!往前冲!上岸再说!”
船夫拼命划桨,渡船加速向对岸冲去。
箭雨越来越密,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段盛身边的亲兵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替他挡箭。那个亲兵身中数箭,倒在他怀里,至死没有哼一声。
“啊——!”段盛怒吼着,双眼血红。
渡船终于撞上岸边,他第一个跳下船,挥刀冲向那些黑暗中的人影。
岸上的唐军并不多,只有两千多人。但他们的弓箭射得准,位置选得好,居高临下,把江边这片滩头变成了屠宰场。
第一批上岸的南诏军只有五百多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船后、石头后,拼命还击。
“顶住!”段盛嘶吼,“第二批马上就到!”
江面上,第二批渡船正在拼命划来。但唐军的弓箭手发现了他们,箭雨转移方向,射向那些船。
又是惨叫声,又是人落水。
段盛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中了一箭,射在左肩上。他咬牙拔掉箭,撕下一块衣角,胡乱裹住伤口,继续冲。
“杀——!”
他终于冲进唐军阵中,刀光一闪,砍翻一个弓箭手。反手一刀,又砍在另一个脖子上。鲜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继续砍。
身后的南诏军也跟着冲上来,两军混战在一起。
刀砍、矛刺、牙咬、拳打。滩头上杀声震天,尸体越堆越高。
第二批渡船终于靠岸了。
一千多人冲上滩头,加入战团。
唐军开始后退。
段盛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上,大口喘气。
“追!”他嘶吼,“别让他们跑了!”
南诏军追上去,却被黑暗中的另一股箭雨挡住了。那是唐军的后队,在山坡上掩护撤退。
段盛拦住追兵。
“别追了。”他喘着粗气,“先稳住滩头。”
段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血战滩头的时候,阿萨那的天竺军已经从西侧摸到了姚州城下。
天竺人擅长爬山,这话一点不假。他们在没有路的山林里穿行了三天,翻过了三座山,趟过了两条河,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姚州城西。
阿萨那蹲在一棵大树后,望着那座沉睡中的城池。
姚州城不大,城墙两丈多高,护城河已经干涸。城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火把在移动,守军显然没有发现他们。
“将军,”副手低声道,“段将军那边打起来了,咱们要不要……”
“不急。”阿萨那打断他,“等天亮。”
副手愣住了。
“天亮?天亮了还怎么偷袭?”
阿萨那看了他一眼。
“段盛那边一打,城里的守军肯定要分兵去救。你猜他们会派多少?”
副手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等着。”阿萨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等他们城门打开,咱们再进去。”
寅时,天边开始泛白。
姚州城里果然乱了。
滩头那边的喊杀声传过来,刺史张逊半夜被惊醒,连忙召集兵马。他派了两千人去江边增援,自己带着一千人守在城里。
可增援的人刚走,城西突然传来一阵呐喊。
天竺军冲出来了!
阿萨那带着三千人,趁着城门还没关,一拥而入。他们见人就砍,见屋就烧,从西门杀到东门,从南街杀到北街。
城里的守军还在睡觉,被喊杀声惊醒,衣甲都没穿好,就被砍死在床上。百姓们惊叫着乱跑,被天竺兵追上,一刀一个。
张逊带着亲兵冲上去,迎面撞上阿萨那。
“来将通名!”
“天竺阿萨那!”
两马相交,刀斧并举。张逊的刀法不弱,但阿萨那力气太大,三斧子下来,张逊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第四斧,阿萨那横扫而来,张逊躲闪不及,被砍中腰际,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
“刺史死了——!”
守军崩溃了。
天亮时,姚州城头升起了南诏的旗帜。
段盛骑马进城,浑身是血,左肩上裹着渗血的布。他在城门口看见阿萨那,两人相视一笑。
“你的人死多少?”段盛问。
阿萨那想了想:“三百多。”
“我那边死了六百。”段盛苦笑,“唐军有两千多人埋伏在江边,老子差点没上来。”
阿萨那咧嘴笑了。
“你们南诏人不行,还是我们天竺人能打。”
段盛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马入城,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
姚州,破了。
姚州陷落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会川。
会川都督姓陈,名玄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在剑南打了四十年仗。他听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姚州……破了?”
“破了。”报信的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泥,“吐蕃人从金沙江渡过来,南诏军和天竺军一起动手,张逊战死,三千守军……全没了。”
陈玄礼放下筷子。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姚州的位置。
姚州一破,吐蕃人就有了江北的立足点。下一步,就是会川。会川一破,黎州、雅州就全暴露了。再下一步,就是成都。
“传令,”他说,“全城戒严。派人去黎州、雅州报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
陈玄礼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他手里只有五千兵。加上从附近州县调来的,勉强能凑到八千。
可吐蕃人有多少?南路军,据说有九万。
八千对九万。
怎么打?
他叹了口气。
“能打多久,算多久吧。”
四月十一,戌时,成都。
鲜于仲通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剑门关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那是吐蕃人的营火,十万人,十万堆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已经收到消息了。
松州破了,龙州破了,姚州也破了。
北路十万大军压在剑门关下,南路九万大军正向会川推进。两面夹击,成都腹背受敌。
而朝廷呢?
朝廷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节帅,”副将走过来,低声道,“长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鲜于仲通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程元振把边报压了一个多月,皇帝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剑南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调兵也要时间。等援军到,成都早就是一座孤城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成都戒严。所有城门,白天开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关闭。城内所有青壮,编入守城队伍。粮仓、武库、驿站,全部严加看守。”
副将领命。
鲜于仲通望着北方的夜空,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鄯阐城下那一夜。
七万大军,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他跪在泥地里,被人按着脑袋,押到那个年轻的赞普面前。
后来他被赎回去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吐蕃人。
可现在,他们又来了。
二十多万。
他还能逃吗?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喃喃道,“不逃了。”
四月十二,黎明。
剑门关下,吐蕃大军开始新一轮的试探进攻。
姚州城头,天竺军正在清点战利品。
会川城里,陈玄礼在布置城防。
成都城中,鲜于仲通写下第八封求援信,派人从东面绕道送往荆楚。
而遥远的秦州府,八万藏军正在集结。
赞普赤德祖赞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这支精锐之师。
他们不是去打剑南的。
他们是留着打岐州的。
等剑南战事胶着,等唐军把所有兵力都调去救成都,这八万人就会像一柄尖刀,从秦州出发,直插关中腹心。
“传令下去,”他说,“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等到该动的时候,朕会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