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龙州城外。
吐蕃大军后撤十里,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没有攻城,没有搦战,甚至没有斥候靠近城墙。只有远处的山坡上,吐蕃人的营寨炊烟袅袅,一副打算长住的架势。
李定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将军,”副将张横低声道,“吐蕃人会不会是在等什么?”
李定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那几日在松州城外见过的巨大黑影,此刻正在吐蕃大营后方缓缓移动。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炮。
吐蕃人的炮。
“他们在等炮。”李定终于开口,“等炮运上来,就该轰城了。”
张横的脸色变了变。
“将军,那炮……真那么厉害?”
李定沉默了一下。
“松州的城墙,比咱们矮一丈,厚三尺。听说轰了不到两天,就塌了。”
张横不说话了。
城头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李定忽然问:“西崖那边,有没有发现吐蕃人的动静?”
“没有。”张横摇头,“咱们的人日夜盯着,连只野猫都爬不上来。”
李定点点头。
西崖是他最放心的地方。那崖壁他守了二十年,哪块石头能踩人,哪条藤蔓能借力,他闭着眼都知道。吐蕃人想从那里上来,门都没有。
可除了西崖,还有什么地方?
他望着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龙州城西三十里,一处隐秘的山谷。
工兵营长索南多杰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纸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绕过龙州城的正面,从西侧一片无人注意的缓坡,直通一处比龙州城还高的山脊。
这条路,是斥候花了五天时间,一寸一寸探出来的。
路很险。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最陡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但最关键的是——这条路能走。
“大人,”一个年轻的工兵跑过来,“前锋队探清楚了。前面那段最窄的地方,可以凿宽。兄弟们试了,石质不算太硬,铁钎能凿动。”
索南多杰点点头。
“需要多久?”
“那段有三十丈,二十个人轮班凿,三天能通。”
索南多杰看了一眼身后的雷龙炮。
三十门炮,拆成零件,每件几百斤重。要把它们运上那座山脊,得先把路修好,再用人力一点一点抬上去。
“三天。”他喃喃道,“三天后,炮就能上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年轻工兵的肩膀。
“告诉兄弟们,干得好,赞普有赏。”
三月十三,卯时。
那条无名山道上,三百名工兵已经开始干活。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铁钎凿击岩石的叮当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最窄的那段路,二十个人挤在崖壁上,用铁钎、大锤一点一点凿开岩石。一个人凿累了,换另一个上;一柄铁钎钝了,换另一柄。
山石坚硬,一锤下去只能凿下拇指大的一块。但积少成多,一个时辰下来,也能凿开半尺宽。
“加把劲!”索南多杰站在旁边督工,“凿不开这条路,炮就上不去;炮上不去,龙州就打不下来!”
工兵们咬着牙,继续凿。
凿到午时,手掌磨出了血泡;凿到申时,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铁钎往下淌。
没有人停下。
黄昏时分,那段三十丈的险路,已经被凿宽了一半。
索南多杰站在凿开的路上,望着远处那座山脊。
快了。
三月十四,戌时。
李定在城楼上踱来踱去,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这几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吐蕃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将军,”张横走过来,“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吐蕃大营一切如常,没有调兵的迹象。”
李定停下脚步。
“西崖那边呢?”
“没有动静。”
“南面呢?”
“也没有。”
李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头,望着西面的群山。夕阳正在落山,把山脊染成金红色。那山脊他看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轮廓。
可今天,他总觉得那山脊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张横,”他忽然问,“那座山脊,你上去过吗?”
张横愣了一下:“哪座?”
李定指着西面最高的那道山脊。
张横看了半天,挠挠头:“没有。那山太陡,上去也没用。离城远着呢,弓箭射不到,炮也够不着。”
李定没有说话。
弓箭射不到,炮也够不着。
可万一,万一他们把炮弄上去呢?
他猛地攥紧了城垛。
“明天,”他说,“派人上去看看。”
三月十五,辰时。
索南多杰站在那道山脊上,俯瞰着脚下的龙州城。
从这里看下去,龙州城就像一只趴在谷底的蚂蚁。城墙、城门、瓮城、箭楼,全部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直线距离不到五百步。
雷龙炮的射程,是六百步。
足够了。
“大人,”身后的工兵兴奋道,“第一门炮的零件已经运上来了!”
索南多杰转过身,看见二十个工兵抬着沉重的炮架,一步一步从那条刚刚修好的山道上走来。他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像在拼命。
炮架之后,是配重箱;配重箱之后,是抛竿;抛竿之后,是那一箱箱沉重的石弹和火药弹。
一门炮,拆成十几件,抬了三天的山路,终于全部运上来了。
“装炮!”索南多杰下令。
工兵们开始组装。
炮座落地,用石块垫平;炮架架好,用木楔固定;配重箱吊起,卡在炮尾;抛竿抬上,用铁箍拧紧。
一个时辰后,第一门雷龙炮巍然矗立在山脊上。
炮口,正对着龙州城。
午时,李定正在城楼里吃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水。这是守将的伙食,和普通士兵一样。
他刚扒了两口饭,忽然听见一阵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西面传来,像是闷雷,又像是滚石。他愣了一下,放下碗,走到窗前。
西面的山脊上,冒出一团白烟。
紧接着,一个黑点从天而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李定被震得踉跄两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他冲出城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西城门楼左侧三丈处,城墙被砸开一道三尺宽的裂缝。碎石迸溅,几个守军倒在血泊里,有人还在惨叫。
“怎么回事?!”张横冲过来,满脸惊骇。
李定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西面的山脊。
那里,又冒出一团白烟。
又一个黑点飞来。
轰——!!!
这一次砸在城墙根上,炸出一个大坑。
李定的手在发抖。
那些吐蕃人,真的把炮弄上去了。
那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天险,那座他以为万无一失的山脊,现在成了吐蕃人的炮台。
“将军!”张横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李定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传令,”他说,“把城里的木料、石料,全部搬到西城墙来。能撑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顿。
“派人去剑门关报信。告诉守将,龙州……撑不了多久了。”
山脊上,三十门雷龙炮正在轮番轰击。
索南多杰站在一门炮旁边,冷静地调整着射角。
“偏右半指。”
炮手转动绞盘,抛竿微微移动。
“放!”
又一枚石弹呼啸而出,砸在西城门楼上。城楼的一角塌了下来,瓦片横飞,烟尘弥漫。
“换火药弹。”
炮手抬起一枚陶罐,小心翼翼地放进炮斗。引信点燃,嗤嗤作响。
放!
陶罐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火焰腾起,碎石迸溅,几个守军的惨叫声淹没在爆炸声中。
“继续。”
三十门炮,轮番不停。
巨石、火石弹、火药弹,交替轰击。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只能躲在藏兵洞里瑟瑟发抖。
李定站在城楼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墙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退路。
龙州一破,剑门关就暴露在吐蕃人的刀锋下。剑门关一破,整个川北就完了。
“将军,”张横冲进来,浑身是血,“西城墙裂了!好几处都能看见外面了!”
李定站起身,走出城楼。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那段刚刚被轰击的城墙,已经裂开了数道宽可容人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外面的吐蕃兵正在列阵,等着冲锋。
他拔出刀。
“传令,”他说,“所有人上城头。豁口破了,就用命堵。”
三月十五,酉时。
夕阳西下,把龙州城染成一片血色。
山脊上,索南多杰望着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轻轻呼出一口气。
“传令尚结思将军,”他说,“雷龙炮已就位。明日,可攻城。”
他转过身,望着那条刚刚修成的山道。
三百工兵,五天五夜,凿出了一条天路。
三十门炮,上了山脊。
龙州的城墙,已经撑不过明天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的工兵问他的话:“大人,咱们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打一座城?”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
“为了打一座城,”他喃喃道,“也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吐蕃人想打的地方,没有打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