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三月十六,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龙州城西的那道山脊上,三十门雷龙炮已经全部就位。
索南多杰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手扶着冰冷的炮身,望着脚下的龙州城。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城像一只趴在谷底的乌龟,城墙、瓮城、箭楼、街巷,全部清清楚楚。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池。城头隐隐约约有火光在移动——那是守军的火把,一夜未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传令,”他压低声音,“各炮检查弹药,准备。”
炮手们开始忙碌。有人检查抛竿的绞盘,有人搬运石弹,有人调整配重箱。一切都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声响。
索南多杰走到山脊边缘,俯视着脚下的龙州西城墙。
城墙是用山石垒成的,四丈多高,历经百年风雨,石缝里长出了青苔。但此刻,那面墙上已经布满了裂纹——昨天的轰击,虽然没有完全破城,但已经把墙体的根基震松了。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直线距离不到五百步。雷龙炮的射程是六百步,足够了。
他又看了看城墙的厚度。按照斥候的情报,龙州城墙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二尺。三十门炮轮番轰击,今天之内,一定能砸开一道豁口。
“大人,”一个炮手走过来,“一切准备就绪。”
索南多杰点点头。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那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唐军旗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辰时一到,开炮。”
龙州城头,李定一夜未眠。
他就站在西城楼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脊。从昨天下午开始,那片山脊就成了他的噩梦。
那里藏着吐蕃人的炮。
三十门。
每一门都能要命。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喝点吧。”
李定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城里的水井已经被炮火震坏了,现在喝的都是从城后山泉挑来的水,要绕很远的路。
“西城墙怎么样了?”
张横沉默了一下。
“又裂了三道缝。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
李定放下碗。
他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垛口,俯身往下看。那段昨天被轰击的墙体上,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有几处地方,石块已经松动,随时可能脱落。
“天亮之后,”他说,“吐蕃人还会轰。”
张横没有说话。
李定直起身,望着西面的山脊。天快亮了,那片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将军,”张横忽然问,“咱们……能守住吗?”
李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山脊,望着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炮口。
良久,他开口:
“传令下去,把城里所有的木料、石料、沙袋,全部搬到西城墙来。豁口破了,就用命堵。”
张横的眼眶红了。
“末将领命。”
辰时正,太阳刚刚爬过东边的山头。
山脊上,三十门雷龙炮同时怒吼。
第一轮齐射,三十枚石弹呼啸而出,如同三十只巨人的拳头,狠狠砸在龙州西城墙上。
轰——轰——轰——
巨响如雷,地动山摇。石弹砸在城墙上,砸得石屑迸溅,裂缝蔓延。一块垛口被砸飞,半截城墙塌了下来,碎石滚落城下。
城头的守军惊呼着躲避,但还是有人被砸中,惨叫着坠落。
“第二轮,装弹!”
炮手们飞快地装弹、点火、发射。
第二轮齐射,三十枚石弹再次砸向西城墙。
这一次,那段已经伤痕累累的墙体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巨响,一整段城墙塌了下来,碎石堆积成斜坡,形成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惨叫声淹没在轰鸣声中。
李定从藏兵洞里冲出来,看见那道豁口,脸色瞬间惨白。
“堵!快堵!”
守军们扛着沙袋、木料、石块,拼命往豁口处跑。他们把沙袋扔进豁口,把木料架在碎石上,试图重新筑起一道防线。
但山脊上的炮没有停。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石弹、火石弹、火药弹,轮番砸向那道豁口。每一枚炮弹落下,都炸飞几个正在堵口的守军。沙袋被炸碎,木料被点燃,石块被掀飞。
豁口越炸越大。
李定亲眼看见,一个士兵刚把沙袋放下,就被一枚火石弹砸中。火焰瞬间吞没了他,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另一个士兵被火药弹炸飞,整个人抛上半空,落下时已经没了气息。
李定咬着牙,冲上去,抱起一个沙袋,扔进豁口。
“将军!”张横冲过来,“您不能……”
“闭嘴!”李定怒吼,“拿沙袋来!”
张横红着眼眶,也抱起一个沙袋,冲了上去。
城头,守军们看见将军亲自上阵,士气稍振,纷纷扛起沙袋、石块,拼命往豁口处冲。
但炮火太猛了。
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又一排冲上来。
再倒下去。
鲜血染红了碎石,尸体堆满了豁口两侧。
巳时三刻,炮声终于停了。
烟尘渐渐散去,李定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他踉跄着走到豁口边,往外看去。
城外的吐蕃大营,正在列阵。
最前面是铁鹞子,重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是步卒,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再后面,是那些黑色的雷龙炮,炮口还在冒着烟。
李定的手在发抖。
那道豁口,现在已经宽达五丈。碎石堆成的斜坡,可以直接走上城头。
守不住了。
他知道。
“将军……”张横爬过来,满脸是血,左臂已经断了,“咱们……”
李定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传令,”他说,“把城里的百姓,从东门放出去。让他们走。”
张横愣住了。
“将军?!”
“让他们走。”李定的声音沙哑,“能活一个是一个。”
张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定转过身,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守军。
“剩下的,”他说,“跟我留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然后,一个老兵站了起来,走到李定身边。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一百多人,站在李定身后。
李定看着他们,眼眶发红。
“好兄弟。”他说,“今天,咱们死在一起。”
午时正,吐蕃大军开始攻城。
铁鹞子没有动。冲在最前面的是步卒,五千人,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沿着豁口的斜坡向上冲。
城头箭如雨下。
但吐蕃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盾牌护着脑袋,长矛捅向城头,云梯搭上缺口,士兵们踩着碎石向上爬。
李定挥刀砍翻第一个冒头的吐蕃兵,反手一刀砍在第二个脸上。鲜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又去砍第三个。
“顶住!”他嘶吼着。
豁口处,双方士兵挤在一起,刀砍、矛刺、牙咬、拳打。有人被砍倒,有人被推下城,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落。
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碎石往下淌。
李定的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柄,继续砍。他的身上中了三刀,血顺着甲缝往下流,但他没有停。
“将军!”张横冲过来,仅剩的右臂挥舞着刀,替他挡住一个吐蕃兵。
那个吐蕃兵一刀刺进张横的肚子。
张横闷哼一声,死死抱住那人的刀,回头对李定喊:
“将军!走——!”
李定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挥刀砍翻那个吐蕃兵,扶住张横。张横已经不行了,肚子上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如纸。
“兄弟……”李定的声音在发抖。
张横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将军……末将……先走一步……”
他头一歪,没了气息。
李定抱着他,嚎啕大哭。
“啊——!”
他放下张横,抓起刀,冲向豁口。
申时,太阳开始西斜。
龙州城头,最后的抵抗正在熄灭。
李定浑身浴血,站在豁口最前端,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的刀卷了刃,换了一柄;又卷了刃,再换一柄。三柄刀后,他不再换了,就用卷刃的刀继续砍。
身边,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尸堆上,望着那些围上来的吐蕃兵。
一百多个,里三层外三层。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沙子。
“来啊。”他说。
吐蕃兵们对视一眼,没有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是论·赤桑,那个跟他斗了五十合的吐蕃悍将。他看着李定,目光复杂。
“李将军,”他说,“降吧。”
李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论·赤桑继续道:“你是个好汉。我们将军说了,降者不杀,愿留者编入仆从军,不愿留者发给路费,送还乡里。”
李定笑了。
“送还乡里?”他的声音沙哑,“我家乡在哪儿?我爹娘早死了,我老婆孩子早死了,我兄弟全死在这儿了。你送我回哪儿?”
论·赤桑沉默了。
李定举起刀,指着自己的胸口。
“告诉你家将军,”他说,“大唐龙州守将李定,不降。”
他反手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
他仰面倒下,倒在那些战死的兄弟身边。
眼睛还睁着,望着龙州的天空。
论·赤桑看着那具尸体,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合上了李定的眼睛。
“好汉。”他说,“厚葬。”
酉时,尚结思骑马走进龙州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唐军的,有吐蕃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流成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来到西城墙下,看见了那道豁口。碎石堆成斜坡,足有五丈宽。斜坡上、豁口里、城墙根下,到处都是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论·赤桑走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清点完了。唐军战死三千二百,俘虏八百。咱们的损失,步卒折了九百,铁鹞子没有上阵。”
尚结思点点头。
“李定呢?”
论·赤桑沉默了一下。
“自尽了。就在那道豁口上。他手下的兵,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投降的。”
尚结思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道豁口前,看着那些尸体。在最前端,有一个人的尸体格外醒目——浑身浴血,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但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靠在碎石堆上。
那就是李定。
尚结思看了一会儿。
“厚葬。”他说,“用将军礼。”
尚结思转过身,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剑门关的方向。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南下剑门。”
夕阳西下。
龙州城头,那面“大唐龙州”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换上的是吐蕃的黑色军旗。
城外的山坡上,几百个吐蕃士兵正在挖坑。那是阵亡者的坟墓——有吐蕃的,也有唐军的,埋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吐蕃士兵停下镐头,看着旁边那具唐军的尸体。那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奇怪的笑容。
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旁边的老兵问。
年轻士兵摇摇头,继续挖坑。
远处,残阳如血。
龙州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川北最后一道天险,破了。
剑门关,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