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申时,龙州。
龙州守将姓李,名定,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汉子,面如重枣,虎背熊腰,使一柄四十斤重的九环大刀,在川北军中素有“李大刀”之称。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山道上那群踉跄而来的人影。
那是从松州逃出来的溃兵。一百多人,个个浑身是血,衣甲残破,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挪向龙州城。
“开门!”李定下令。
城门打开,溃兵们蜂拥而入。最后进来的那个人,一到城门口就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李定走过去,蹲下身,扶起那人。
“松州……松州破了……”那人嘴里喃喃着,眼神涣散,“王将军……王将军战死了……”
李定的手猛地攥紧。
王振。
那个在松州守了十五年的老将,那个跟他喝了十几年酒的老兄弟,死了。
“怎么破的?”他的声音沙哑。
“炮……”那人浑身发抖,“吐蕃人的炮……城墙塌了……他们冲进来……王将军……王将军被砍了头……”
李定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站起身,对身边的副将说:
“把这些人安顿好,给伤药,给饭吃。”
副将领命而去。
李定转身,望着北方。
那里,松州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冲天的烟柱。
他握紧了刀柄。
三月初九,龙州北三十里,吐蕃大营。
尚结思策马登上高处,俯瞰龙州城。
龙州不是松州。
松州是平原上的城池,虽坚固,但四面可攻。龙州却是建在两山之间的一道隘口,东西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南北一条狭长的谷道可通。
城不大,墙却极高——四丈有余,全用山石垒成,比松州足足高出一丈。城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虽无水,但乱石嶙峋,骑兵无法冲锋。城后是通往剑门关的唯一通道,地势更加险要。
“将军,”向导指着那座城,“龙州城是当年诸葛武侯所建,后经历代修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将李定,在川北二十年,善守,善战,手下有五千精兵。”
尚结思没有说话。
他看出来了。
这城,比松州难打十倍。
“传令,”他说,“前锋逼近城下,试探虚实。”
三千吐蕃骑兵呼啸而下,直逼龙州北门。
城头,唐军弓弩手严阵以待,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名吐蕃千户长策马而出,来到城下三十步处,仰头大喊:
“城上的唐狗听着!松州已破,王振已死!识相的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沉默。
忽然,城门大开。
一员唐将单骑冲出,正是李定。他身披明光铠,手持九环大刀,座下黄骠马四蹄翻腾,直取那吐蕃千户长。
那千户长吓了一跳,连忙举刀相迎。
两马相交,刀光一闪。
咔嚓——!
那千户长的刀被劈成两段,九环大刀余势未尽,从他肩头斜劈而下,整个人被砍成两截。
鲜血喷涌,尸体坠马。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李定勒住马,大刀横举,刀上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还有谁?!”
三千吐蕃骑兵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远处,尚结思看见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好刀法。”他喃喃道。
午时,吐蕃大营。
论·赤桑跪在尚结思面前。
“将军,末将请战!”
尚结思看着他。
“你看见了?那人一刀劈了千户长。”
“看见了。”论·赤桑抬起头,“末将的斧子,也不是吃素的。”
尚结思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论·赤桑大喜,翻身上马,提着那柄两刃开山大斧,直奔龙州城下。
“李定——!”他的声音如雷,“出来与爷爷一战!”
城头,李定眯眼看着那员吐蕃将领。虎背熊腰,大斧沉重,一看就是力大之人。
“开城门。”
李定再次单骑冲出。
两军阵前,两员大将相对而立。
“来将通名!”
“某乃朵思甘将军麾下千户长论·赤桑!你是李定?”
“正是。”
“好!”论·赤桑举起大斧,“今日就让你尝尝爷爷斧子的厉害!”
两马齐出,刀斧并举。
铛——!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李定的刀被荡开三尺,论·赤桑的斧子也偏了方向。
李定心中一凛:好大的力气!
论·赤桑也暗暗吃惊:这人比周雄还猛!
第二合,论·赤桑改劈为扫,大斧横斩李定腰际。李定侧身一闪,刀杆竖挡,又是一声巨响。
第三合,第四合,第五合……
两柄重兵器在空中飞舞,每一次碰撞都如惊雷炸响。两边的士卒看得目瞪口呆,喝彩声震天。
斗到五十合,不分胜负。
论·赤桑渐渐焦躁起来。他一斧比一斧猛,但李定的刀法沉稳老辣,一一化解。
忽然,论·赤桑虚晃一斧,拨马就走。
李定追上去,大喝:“哪里跑!”
论·赤桑故技重施,猛然回身,一斧劈向李定面门。
李定早有防备,九环大刀横举,硬接这一斧。铛的一声巨响,两人手臂俱是一麻。
论·赤桑趁机一夹马腹,逃回本阵。
李定也不追赶,只是勒住马,望着那个背影,冷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
城头欢呼声震天。
戌时,天黑了。
吐蕃大营灯火通明,尚结思坐在帐中,看着龙州的舆图。
“将军,”副将道,“这城太险,强攻恐怕……”
“不强攻。”尚结思打断他,“传令:选三千精兵,今夜从西侧山崖攀上去。山崖虽陡,但不是绝壁。只要上去两百人,就能从侧面袭扰城头。”
副将眼睛一亮。
“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三千吐蕃精兵悄悄摸到龙州城西侧的山崖下。崖壁陡峭,但确实有可以攀附的石缝和藤蔓。
领队的千户长低声下令:
“上。”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向上爬。
爬了一个时辰,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接近崖顶。
忽然,崖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箭如雨下。
攀爬的吐蕃兵无处可躲,纷纷中箭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李定站在崖顶,看着那些坠落的身影,冷笑一声。
“老子守了二十年川北,哪块石头能爬人,哪条藤蔓能借力,老子闭着眼都知道。”
他挥了挥手。
“滚木,放!”
巨大的滚木从崖顶推下,砸在那些还在攀爬的吐蕃兵身上。惨叫声戛然而止,尸体和滚木一起滚落山崖。
天亮时,崖下堆满了尸体。
三千精兵,回来不到一千。
三月初十,龙州城下。
尚结思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城。
夜袭失败了。强攻不行,偷袭也不行。这城,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通往剑门关的必经之路上。
“将军,”副将道,“要不……绕道?”
“绕不了。”尚结思摇头,“两边都是绝壁,只有这条路。绕过去,辎重过不去,粮草过不去。就算骑兵能翻山,到了剑门关也是一支孤军。”
副将沉默了。
尚结思看了那座城很久。
然后他笑了。
“传令,”他说,“全军后撤十里,扎营。”
副将愣住了。
“将军?”
“不攻了。”尚结思转身,“先困着。等雷龙炮到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
“让工兵上山,找一条能把炮运上去的路。”
龙州城头,李定望着缓缓后撤的吐蕃大军,眉头紧锁。
“将军,他们退了!”副将兴奋道。
李定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那些巨大的黑影,正在远处慢慢移动。
那是炮。
松州就是被那些炮轰塌的。
“传令,”他说,“加固城墙。把所有的石头、木料都搬上去。城里的青壮,全部编入守城队伍。”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他们退了……”
“不是退。”李定打断他,“是在等炮。”
他望着那些黑影,手攥紧了城垛。
“等炮到了,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