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宝应二年(763年)三月初三,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松州城北,三十门雷龙炮一字排开。
炮手们站在冰冷的晨风里,手中的火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每一门炮旁,都堆着小山似的石弹,以及数十枚裹着猛火油的陶罐。
尚结思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沉睡的城池。城头只有稀稀拉拉的火把,守军们熬了七天七夜,早已疲惫不堪。
他举起手。
“放。”
第一门炮的炮手点燃引信。
嗤嗤声后,一声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一枚三十斤重的石弹呼啸而出,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松州北城门楼左侧三丈处。
轰——!
石屑迸溅,烟尘腾起。城楼的一角塌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三十门炮轮番怒吼。石弹如雨,砸向那段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墙。每一次撞击都像巨人的拳头,夯土崩落,裂缝蔓延。
城头终于响起了惊呼和惨叫。有守军被砸中,直接从城墙上坠落;有箭楼被击中,木梁断裂,轰然倒塌。
王振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就冲上城楼。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好几处垛口被夷平,墙体上裂开了数道可容人钻进钻出的豁口。碎石堆在城下,几乎填平了护城河的一段。
“将军!”张进满脸烟尘地冲过来,“城墙撑不住了!”
王振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城外那三十门还在喷吐火舌的巨炮,盯着那些黑压压列阵的吐蕃大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沙子。
“传令下去,”他说,“把所有的酒都搬出来。每人一碗。”
张进愣住了。
“将军……”
“喝了酒,好上路。”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
辰时三刻,炮声停了。
烟尘渐渐散去,松州北城墙已是一道残破的废墟。三处豁口大的能容十人并行,小的也足够三五人冲进去。
但吐蕃人没有立刻攻城。
烟尘中,一骑缓缓而出。那是一员吐蕃大将,身披黑甲,胯下青骢马,手持一柄两刃开山大斧。他策马来到城下三十步处,勒住缰绳,仰头怒吼:
“城上的唐狗听着!某乃朵思甘将军麾下千户长论·赤桑!谁敢下来与某一战?!”
声如洪钟,在废墟间回荡。
城头,唐军们面面相觑。
王振眯着眼看着那员吐蕃将领。此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看就是力大无穷之辈。
“将军,让我下去!”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王振回头,看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挤上前来。此人是松州折冲府的旅帅,姓周名雄,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开山斧,在军中素有“周铁斧”之称。
“周雄,你……”
“将军放心!”周雄咧嘴一笑,“末将这柄斧子,也不是吃素的!”
王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开城门。”
城门打开一条缝,周雄单骑冲出。他手中大斧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胯下黄骠马四蹄翻腾,直取论·赤桑。
两马相交,两柄大斧狠狠撞在一起。
铛——!
巨响震得城头的守军耳朵发麻。
论·赤桑的斧子被荡开三尺,心中一惊:这唐将好大的力气!
周雄也暗暗吃惊:这吐蕃狗力气不在我之下!
两人勒马转回,再次对冲。这一次论·赤桑改劈为扫,大斧横斩周雄腰际。周雄斧杆竖挡,又是一声巨响。两匹马交错而过,蹄下尘土飞扬。
第三合,第四合,第五合……
两柄大斧在空中飞舞,每一次碰撞都火星四溅。城头城下,双方士卒看得目不转睛,喝彩声此起彼伏。
斗到三十合,论·赤桑忽然卖个破绽,拨马便走。
周雄追上去,大喝一声:“哪里跑!”
论·赤桑猛然回身,一斧劈向周雄面门。这一招叫“回马斧”,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
周雄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大斧擦着他的耳边劈空。他顺势一斧横扫,正中论·赤桑的马臀。
那青骢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论·赤桑掀下马来。
周雄大喜,纵马上前,一斧劈下。
论·赤桑就地一滚,躲开这一斧,却被周雄的战马撞了个趔趄。他翻身爬起,弃了大斧,抽出腰间短刀,准备步战。
周雄也跳下马,两人在城下又斗了二十余合。
论·赤桑渐渐不支,左支右绌。忽然,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周雄追上去,眼看就要砍中——嗖!一支冷箭从吐蕃阵中射出,正中周雄左肩。
周雄闷哼一声,踉跄两步。
论·赤桑趁势回身,一刀刺向周雄小腹。周雄侧身躲过,却被刀尖划开一道血口。
“无耻!”城头传来一阵怒骂。
王振的脸沉了下来。
“鸣金!”
铛铛铛——城头金声响起。
周雄咬牙,且战且退,退入城门。
论·赤桑也不追赶,只是咧嘴一笑,捡起自己的大斧,翻身上了一匹空马,扬长而去。
城头,守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午时,太阳爬到头顶。
尚结思举起手。
三十门雷龙炮再次怒吼。这一次,炮弹全部砸向那几处豁口。猛火油罐砸在城墙废墟上,烈火熊熊燃烧。火药弹在豁口后方炸开,把正在准备堵口的唐军炸得人仰马翻。
“攻城!”
铁鹞子没有动。动的是步卒。五千吐蕃精锐,扛着云梯,抬着撞木,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松州城。
城头箭如雨下。
但吐蕃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口衔弯刀,向上攀爬。
王振挥刀砍翻第一个冒头的吐蕃兵,反手又一刀砍在第二个的脸上。鲜血喷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擦,又去砍第三个。
“将军!东面!”张进嘶吼。
王振转头,看见东城墙也架起了云梯。那里本来守军就少,此刻已经岌岌可危。
“顶住!”他嘶吼着,带着亲兵向东冲去。
但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回头一看,北面的一处豁口,已经有吐蕃兵冲进来了。
冲进豁口的是论·赤桑的亲兵队,个个是百战精锐。他们踏着碎石,挥舞弯刀,见人就砍。
守军拼命堵截,但豁口太宽,人潮源源不断涌进来。
王振红了眼,挥刀冲进敌群。
他的刀法老辣,一刀一个,连砍了五个吐蕃兵。但第五个倒下时,他的刀卡在对方肋骨里,拔不出来。
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柄弯刀,继续砍。
“将军!”张进浑身是血冲过来,“退吧!退到城内!”
王振摇头。
“不退。”
他继续砍。
又砍倒了两个。
忽然,一支流矢射中他的左腿。他单膝跪地,弯刀撑着身体,还想站起来。
论·赤桑冲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唐将,降不降?”
王振抬起头,吐了一口血沫。
“降你娘。”
论·赤桑点点头。
一刀砍下。
王振的头颅滚落在碎石堆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松州城的天空。
张进亲眼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将军——!”
他嘶吼着冲上去,被两个吐蕃兵拦住。他拼命挣扎,砍翻一个,却被另一个从背后刺了一刀。
他倒下时,还伸着手,想去够王振的尸体。
手在半空中垂落。
城头,最后的守军还在抵抗。但人越来越少,吐蕃兵越来越多。
申时三刻,松州城的抵抗终于停止。
城头那面“大唐松州”的旗帜,被一个吐蕃士兵扯下来,扔在地上。
换上的是吐蕃的黑色军旗。
尚结思骑马走进松州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唐军的,有吐蕃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流成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来到城楼下,看见了王振的尸体。
那颗头颅已经被捡回来,放在尸身旁边。一个吐蕃士兵正在用破布擦拭上面的血污。
“将军,”论·赤桑走过来,“俘虏清点完了。唐军三千二百人,青壮一千八百人。还有百姓两万多。”
尚结思点点头。
“王振的尸体,厚葬。用将军礼。”
论·赤桑愣了一下:“将军,这人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
“正因为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才配得上将军礼。”尚结思看着他,“勇士,不分敌我。”
论·赤桑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
尚结思抬起头,望着这座浸透鲜血的城池。
松州破了。
川北的门,开了。
下一步,龙州。
他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龙州。”
夕阳西下。
松州城头,几个吐蕃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唐军的尸体抬到城外,准备挖坑掩埋。
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脚下那具尸体。
那是一个唐军,跟他年纪差不多大,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闭着,嘴角却有一丝奇怪的笑容。
年轻士兵看了很久。
“看什么?”旁边的老兵问。
年轻士兵摇摇头,继续抬尸体。
远处,残阳如血。
松州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川北的门,彻底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