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二月廿三,松州。
松州城头,王振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到现在,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爬到头顶,那潮水却始终没有尽头。
十万吐蕃大军,正在缓缓压过来。
不是急行军,不是突袭,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如同潮水涨潮般的推进。前锋已经抵达城北十里处,开始安营扎寨;中军还在更后面,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边;后队的辎重车马,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沿着山道缓缓蠕动。
“将军,”副将张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吐蕃人……停了。”
王振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
吐蕃大军在城北十里外停下了。但与此同时,西面和南面也出现了烟尘。
“报——”一个斥候飞奔上城,“吐蕃人分兵!西门外五里,发现大队骑兵!至少两万!”
另一个斥候紧跟着冲上来:“南门外也有!正在扎营!”
王振的手攥紧了城垛。
三面。
北面、西面、南面。
只有东面,那条通往龙州的狭长山谷,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围三缺一。”张进的脸色发白,“将军,他们这是……”
“攻心。”王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让我的人往东跑。跑出去,死在山里;不跑,就困在城里等死。”
张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振转过身,看着城头那些疲惫的守军。五千人。加上从附近村镇逃进来的青壮,也不过八千。粮草最多撑一个月。
而城外,是十万大军。
他忽然笑了。
“传令下去,”他说,“把东门打开。”
张进愣住了。
“将军?!”
“打开。”王振的目光很平静,“让他们看看,那里有路。”
城北十里,吐蕃大营。
尚结思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松州城的详细地图。地图是斥候花了半个月画出来的,连城墙的厚度、城门的位置、水井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
“将军,”副将指着地图,“松州城不大,城墙三丈二尺,护城河一丈五,引岷江水灌注。守将叫王振,五十多岁,在松州守了十五年。城里守军五千,加上青壮,最多八千。粮草……”
“粮草不重要。”尚结思打断他,“重要的是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北面十万,西面两万,南面两万。三面围死,只留东面。你猜,城里的人今晚能睡着吗?”
副将想了想:“怕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对了。”尚结思转身,“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北、西、南三面同时擂鼓,不许停。让他们听着。”
“是!”
“雷龙炮呢?”
“还在后面,走山路,要三天才能到。”
尚结思点点头。
“不急。先困三天。让他们的心先乱,炮再响。”
二月廿四,辰时。
东门外三里处,几个吐蕃斥候正趴在一片灌木丛里,盯着那道敞开的城门。
“千户,他们真把门打开了。”
为首的斥候千户叫格勒,是个三十出头的老斥候,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下巴的刀疤。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看见了。”
“咱们要不要摸进去?”
“你疯了?”格勒瞪了他一眼,“那是陷阱。城里有八千守军,你进去找死?”
年轻斥候缩了缩脖子。
格勒继续盯着那道门。
门确实开着。但门口堆着拒马,门洞里有兵守着,城头还架着弩车。想从那里冲进去,比登天还难。
“他们是在告诉城里的人,”格勒喃喃道,“看,有路。想跑就跑。”
年轻斥候愣了一下:“那……城里的人会跑吗?”
格勒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道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爬下灌木丛。
“传令回去:东门开着,但守备森严。城里的人暂时没跑。”
二月廿四,戌时。
天黑了。
松州城头,守军们缩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的火光。北面、西面、南面,到处都是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那是吐蕃人的营火。十万人,十万堆火,像一群蹲在黑暗中的野兽,盯着这座孤城。
子时三刻,鼓声忽然响了。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战鼓、皮鼓、牛角号,震天动地,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敌袭——!”城头有人惊呼。
守军们冲上城墙,握紧武器,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鼓声,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一刻钟后,鼓声停了。
守军们刚松了口气,南面又响起了号角。紧接着是西面,又是鼓声。
整整一夜,吐蕃人的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守军们不敢睡,只能瞪着眼睛,熬到天亮。
天亮时,有人一头栽倒在城头。
不是被杀的,是困的。
王振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张进的声音沙哑,“这样下去,弟兄们撑不了几天。”
王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东面那道敞开的城门。
那里,已经有人在偷偷看了。
二月廿五,午时。
一个吐蕃使者骑马来到北门外,手里举着白旗。
“城上的人听着!”使者用汉话高声喊道,“我家将军有令:开城投降,保尔等性命!愿留者编入仆从军,不愿留者发给路费,自行返乡!”
城头一片沉默。
王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使者。五十步的距离,他能看清那张脸——年轻的吐蕃人,皮肤黝黑,眼神精明。
“若是不降呢?”王振开口。
使者笑了。
“不降?那就等死。”
王振没有说话。
使者继续道:“王将军,你在松州守了十五年,也算尽忠了。可你看看城外,十万大军,你拿什么守?粮草能撑多久?箭矢能用几天?等我们的雷龙炮到了,你这城墙,能扛几炮?”
王振的手攥紧了城垛。
“还有,”使者指了指东面,“那里有条路。你的人想走,可以走。我们不拦。但留在城里等死的,就别怪我们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城头,守军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东面。
那里,那道门,还开着。
二月廿六,午后。
一个吐蕃将领骑马来到北门外,身后跟着五百骑兵。那将领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在城下耀武扬威。
“城上的唐狗听着!”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敢不敢下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躲在城墙上算什么本事?”
城头,几个年轻士兵气得握紧了刀。
“将军,让我下去会会他!”一个偏将忍不住请战。
王振看了他一眼。
那偏将叫刘武,三十出头,是松州本地人,武艺不错,手底下有几分真功夫。
“你确定?”
刘武咬牙:“末将愿往!”
王振沉默了一会儿。
“开城门。”
城门打开,刘武率三百骑兵冲了出去。
两军在城下摆开阵势。
吐蕃将领咧嘴笑了,催马上前。
“来将通名!”
“大唐松州折冲都尉刘武!”刘武挺枪跃马,直取对方。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
刘武的枪法快准狠,一枪刺向吐蕃将领的咽喉。那将领侧身躲过,反手一斧劈向刘武的脑袋。刘武低头躲过,枪杆横扫,打在对方腰上。
吐蕃将领吃痛,怒吼一声,拔马就跑。
刘武追上去,一枪刺在他后心。那人惨叫落马,被唐军一拥而上,割了首级。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刘武还没来得及高兴,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号角。
吐蕃大营中,又冲出五百骑兵。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黑甲,手持一柄丈八长槊,正是坌达延麾下的悍将——论·赤桑。
刘武脸色一变,调转马头就跑。
论·赤桑追上来,一槊刺向刘武的后背。刘武侧身躲过,却被槊杆扫中肩膀,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
“绑了!”论·赤桑喝道。
吐蕃兵一拥而上,把刘武捆了个结结实实。
城头,王振闭上了眼睛。
二月廿八,夜。
松州城头,守军们靠在垛口上,满眼血丝,浑身无力。
四天了。
四天没有合眼。
四天听着吐蕃人的鼓声、号角声。
四天看着东面那道敞开的城门。
已经有人偷偷跑了。
第一天晚上,跑了十几个。第二天晚上,跑了五十几个。第三天晚上,一百多个。今天白天,又有两百多个青壮趁乱溜出东门,钻进山里。
王振没有拦。
拦不住。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东面那片黑暗。那里,跑出去的人,不知有几个能活着翻过山,逃到龙州。
“将军,”张进走过来,声音发颤,“斥候来报,吐蕃人的雷龙炮……到了。”
王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巨大的黑影在移动。
那是炮。
那是死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沙子。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晚起,所有人轮班。睡两个时辰,值两个时辰。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张进的眼眶红了。
“将军……”
王振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
张进转身离去。
王振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远处,吐蕃大营里,鼓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他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