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763年）正月初九，长安，大明宫。
紫宸殿东侧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程元振裹着一件紫貂皮裘，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边报。
边报是从陇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封口的火漆上还带着血迹。
“臣陇右留后李鼎叩首：吐蕃二十万大军南北夹击，秦州已陷，成州、渭州告急。剑南道亦有吐蕃大举南下之象。乞朝廷速发援兵！”
程元振看完，把边报往案上一扔，嗤笑了一声。
“二十万？李鼎那个老东西，守不住城就拿吐蕃人吓唬人。”
他身边的心腹内侍低声问：“将军，这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程元振看了他一眼。
“禀报什么？去年秋天他们就说吐蕃人要打，结果呢？打了半年，秦州丢了，成州丢了，渭州丢了。现在告诉陛下，是想让陛下治谁的罪？”
内侍不敢再问。
程元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坊市的屋顶覆着薄雪，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
“传话给陇右，”他说，“让李鼎自己想办法。朝廷现在要对付史朝义，哪有兵给他？”
内侍应声退下。
程元振回到案前，把那份边报塞进了案头的木匣里。
匣子里，已经塞了七八份类似的告急文书。秦州的、成州的、渭州的、剑南的……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
他关上匣子，上了锁。
窗外，雾气渐浓。
正月十五，河中府。
郭子仪站在帅府的后院里，望着墙角的残雪。院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雪花。
他已经闲了大半年了。
自从去年从绛州回来，兵权就再也没回到他手里。朝廷说他劳苦功高，该歇歇了。他知道，是程元振不想让他掌兵。
“父亲。”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子仪没有回头。
郭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父亲，长安那边有消息。”
“说。”
“陇右丢了。秦州、成州、渭州，全被吐蕃占了。剑南那边，吐蕃二十万大军正在围攻松州。”
郭子仪的手微微一顿。
半晌，他叹了口气。
“程元振瞒着？”
“瞒着。边报送上去，全被他压下来了。”
郭子仪转过身，看着儿子。他老了，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他以为瞒得住？”
郭曜低下头。
郭子仪走回屋里，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舆图，陇右、剑南、河西，全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吐蕃这次不是抢一把就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要把剑南也吞下去。等剑南没了，关中就是一座孤岛。”
郭曜问：“父亲，咱们要不要上书……”
“上书？”郭子仪苦笑，“上给谁看？程元振把持着禁军，连陛下都见不着。咱们上书，不过是多一张废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河北那边有消息吗？”
郭曜点头：“有。史朝义还在邺城撑着，听说他跟回纥人搭上了线，想借兵。但回纥那边……去年被吐蕃打惨了，牙帐都烧了，可敦被掳，死了几万人。现在剩下的那点兵，都在回纥太子手里，据说正在漠南一带游荡，不敢回去。”
郭子仪沉默了一会儿。
“回纥太子叫什么来着？”
“叫移地健。他手里还有四万骑兵，缺粮缺草，日子不好过。”
郭子仪点点头。
“盯着他。这四万人，用得好了是援军，用得不好……就是另一股乱兵。”
正月廿三，邺城。
史朝义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从长安来的，是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线送出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吐蕃二十万大军攻剑南，陇右已失，朝廷大乱。”
史朝义看完，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得意。
“好。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从邺城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每一座城池都标得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他说，“各营加紧操练，多备粮草。今年开春，咱们有大仗要打。”
副将愣了一下：“大王，咱们要打哪？”
史朝义指了指长安。
“等。等吐蕃人把剑南吃下去，等长安那些蠢货自己乱起来，咱们就动手。”
他顿了顿。
“派人去漠南，找那个回纥太子。告诉他，大唐不给他粮草，我给。让他带着兵，到邺城来。”
二月初一，恒州。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坐在府衙里，面前坐着几个心腹幕僚。
他手里也有一份密报，是从洛阳辗转送来的。
“吐蕃二十万大军攻剑南，陇右已失。”他把密报放在案上，看着那几个幕僚，“诸位怎么看？”
一个老幕僚开口：“节帅，朝廷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剑南若失，关中震动。到时候，吐蕃人打过来，郭子仪那点兵，挡得住吗？”
另一个幕僚道：“挡不住更好。朝廷要是垮了，咱们就自己当家做主。”
李宝臣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安禄山造反时，河北的乱象。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偏将，跟着史思明打来打去，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
如今，他是成德节度使，管着五个州，手握三万兵马。
朝廷对他不薄。
可朝廷，还靠得住吗？
他抬起头。
“传令下去，”他说，“各州加固城防，多囤粮草。对外就说……防备史朝义。”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节帅这是在观望。不表态，不站队，先把自己护住。
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二月初五，魏州。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案头放着一份密报，是从汴州送来的。内容跟李宝臣收到的那份一样——吐蕃大举入侵，剑南危急。
田承嗣放下书，走到窗前。
窗外，是魏州的街市。百姓们来来往往，卖菜的、卖布的、卖柴的，跟往常一样热闹。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田承嗣叹了口气。
他是安禄山的旧部，跟着造反过，后来降了朝廷，朝廷让他继续当节度使。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朝廷翻旧账。
可如今，朝廷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成德李宝臣的。
只有一句话：
“静观其变。”
二月初十，汴州。
汴宋节度使田神功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剑南的方向。
他刚刚收到一份军报——吐蕃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了松州。
松州一破，剑门关就是下一个。
剑门关一破，整个剑南道，就是吐蕃人的了。
“节帅，”副将走过来，低声道，“洛阳那边来信，说史朝义最近动作很大，一直在招兵买马。”
田神功点点头。
“我知道。”
“咱们要不要……”
“不要。”田神功打断他，“现在谁动谁死。吐蕃人打剑南，史朝义盯着洛阳，朝廷自顾不暇。咱们一动，就是三面受敌。”
他转过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各营紧守城池，不得出战。多囤粮草，多备箭矢。有敢擅自出兵的，斩。”
二月十五，徐州。
李光弼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他已经病了大半年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今天，他清醒得很。
榻前跪着一个从长安来的信使。
“李仆射，程将军说了，剑南战事吃紧，希望您能率兵西援。”
李光弼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信使，目光平静得可怕。
良久，他开口。
“程将军？哪个程将军？”
信使愣了一下：“是……是程元振将军。”
“程元振。”李光弼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涩，“他一个右监门将军，什么时候能调得动我了？”
信使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光弼转过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阴沉沉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想起当年，他和郭子仪一起收复两京，一起封侯拜相。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大唐中兴有望。
可如今呢？
郭子仪被闲置，他被猜忌，史朝义还在邺城虎视眈眈，吐蕃人已经打到了剑门口。程元振、李辅国那些宦官，把持朝政，颠倒黑白。
“回去告诉程元振，”他缓缓开口，“就说我病重，动不了。”
信使愣住了。
“李仆射，剑南……”
“剑南？”李光弼打断他，“剑南有二十万吐蕃大军，我拿什么救？我手里这点兵，去了也是送死。程元振要是真想救剑南，就该把陇右的边报拿出来，让陛下知道实情。”
信使的脸色变了。
李光弼闭上眼睛。
“下去吧。”
信使退出。
屋里只剩下李光弼一个人。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房梁，很久很久。
然后他喃喃道：
“大唐……完了。”
二月十八，成都。
鲜于仲通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松州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冲天的烟柱。那是吐蕃人的雷龙炮在轰城。
“节帅，”副将走过来，声音沙哑，“松州又派信使来了，已经是第七批。王振说……最多再撑五天。”
鲜于仲通没有说话。
五天。
五天之后，松州破。松州一破，吐蕃大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剑门关。
“长安那边有消息吗？”
副将低下头。
“没有。”
鲜于仲通闭上眼睛。
他想起鄯阐城下那一夜。七万大军，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他跪在泥地里，被人按着脑袋，押到那个年轻的赞普面前。
后来，他被赎回去了。杨国忠凑了三个月，才凑够赎金。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吐蕃人了。
可现在，他们又来了。
二十万。
南北夹击。
而他手里，只剩几万弱兵。
“节帅，”副将犹豫了一下，问，“咱们……能守住吗？”
鲜于仲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
二月二十，长安，大明宫。
代宗李豫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
程元振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陛下，歇歇吧。”
李豫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最近有什么边报吗？”
程元振笑道：“都是些寻常事，陇右那边有几个部落闹事，已经平定了。”
李豫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长安的黎明。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晨钟刚刚敲响，坊市的大门正在开启。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剑南那边怎么样了？鲜于仲通之前说吐蕃人可能南下。”
程元振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放心，剑南一切安好。鲜于仲通将军守城有方，吐蕃人只是试探，已经退了。”
李豫“嗯”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程元振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
长安醒了。
可长安不知道的是，遥远的西方，二十万吐蕃大军，正在一步一步向它逼近。
而这座城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正把真相锁在木匣里。
同日，傍晚。
河中府，郭子仪站在院子里，望着西沉的夕阳。
邺城，史朝义正在帐中饮酒，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恒州，李宝臣刚刚加固完城防，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
魏州，田承嗣还在书房里翻着那本《孙子兵法》。
汴州，田神功刚刚接到新的军报，眉头紧锁。
徐州，李光弼又一次昏了过去。
成都，鲜于仲通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北方的烟柱越来越近。
长安，程元振回到自己的偏殿，打开木匣，看着那些边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关上匣子，上了锁。
窗外，夜幕降临。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
而那座正在逼近的雪山，沉默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