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762年)十二月初九,秦州府。
大雪封了山,封了路,封了这座刚刚被吐蕃占领不久的陇右重镇。府衙前的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几个吐蕃亲兵裹着羊皮袄,踩着脚取暖。
那囊·拉杰捧着一卷刚收到的密信,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了后堂的门。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赞普赤德祖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从陇右一直延伸到剑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赞普,朵思甘将军府的信。”
赞普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字有力:
“臣尚结思叩首:南诏各部已集结完毕,五万仆从军待命。天竺军四万已抵永昌,正沿古道北上。朵思甘府十万主力,已从雅隆河谷出发,预计正月底可抵松州境外。二十万大军,只等赞普一声令下。”
赞普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那囊·拉杰小心地问:“赞普,要回信吗?”
赞普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暗,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二十万大军。
加上达扎路恭在南线的那十万,加上灵州、夏州的驻军,加上河西、西域的各处守军。
吐蕃的兵,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松赞干布奠基、历代赞普经营的吐蕃,早已是拥有完备军政体系的帝国。常备军二十万,可一战,可久持。
如今呢?
二十万大军,说调就调。粮草、军械、马匹、辎重,全都不用他操心。河西的粮,天竺的粮,西域的白叠布,迦摩缕波港的关税,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拉杰。”
“臣在。”
“你知道剑南道现在有多少唐军吗?”
那囊·拉杰想了想:“听说当年南诏之战,剑南精锐折损了七万。如今成都守军不过数万,且多是老弱。”
赞普点点头。
“七万精锐,是鲜于仲通带的兵。”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年朕让坌达延先攻南诏,破太和城,南诏王战死,太子凤迦异退守鄯阐。鲜于仲通率七万唐军来救,日夜兼程赶往鄯阐。”
那囊·拉杰静静听着。
赞普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缓缓开口。
“滇池的浩渺烟波,在春日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这本应是鱼米丰饶的景致,但那一刻,在鲜于仲通眼中,那片广袤的水域却成了套在他和七万大唐健儿脖颈上的一道无形绞索。”
那囊·拉杰知道,赞普要讲那段事了。
赞普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回忆一场很久远的棋局。
“鲜于仲通的中军大帐设在鄯阐城北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但即便如此,帐篷的角落里也已经开始渗出潮湿的水汽。从望楼远眺,吐蕃人的营垒如同连绵的雪山,沿着滇池东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更远处,朕的王旗,已经出现在了太和城方向。”
“一开始,坌达延轻敌了。鲜于仲通趁吐蕃前军立足未稳,一个突袭,把坌达延的前锋打崩了。那一仗,坌达延折了三千多人,差点被唐军冲到大营门口。”
那囊·拉杰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朕亲自带援军赶到,调了五如军两万铁鹞子,加上坌达延的残部,兵力才压过唐军。但鲜于仲通那厮,守营扎寨的本事不差,强攻啃不动。他每日派骑兵在营外耀武扬威地挑衅,却从不真正发起总攻,只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围着。”
赞普顿了顿。
“朕站在太和城头,看着滇池的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南诏人在滇池上游修了一座坝,叫松花坝,能蓄水。朕派人去看,果然还在。那时候正是雨季,滇池水位本来就高,坝里蓄的水更多。”
那囊·拉杰的眼睛亮了。
“朕让工兵连夜摸过去,控制了松花坝。鲜于仲通那边,还在等粮草,等援军,等杨国忠给他想办法。他根本不知道,朕要的不是跟他拼兵力。”
赞普做了个放水的手势。
“那一天夜里,朕让人把坝体凿开三个缺口。大水冲进唐营的时候,朕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唐军像下饺子一样落水,穿着明光铠的直接沉底,连挣扎都没有。坌达延带着骑兵在水线边上射箭,射那些想爬上岸的。朗瑟多吉的‘雪豹’摸进城边,把唐军溃兵堵在泥沼里。”
那囊·拉杰听得入神。
“鲜于仲通呢?”
“他带着亲兵往鄯阐城跑,被朗瑟多吉堵在巷子里。亲兵死光了,他自己被捆起来,押到朕面前。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赞普笑了,那笑容很冷。
“唐朝后来拿钱赎他,杨国忠凑了三个月才凑够。朕放他回去的时候,他跪着爬出去的。七万大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雪。
“那一战之后,剑南道就只剩一口气了。如今这口气,也该咽了。”
那囊·拉杰沉默了很久。
“赞普,鲜于仲通现在还在成都。”
“朕知道。”赞普的声音很轻,“朕放他回去,就是要让他坐在成都城里,看着朕的二十万大军,一步一步压过去。让他知道,当年那口气,今天朕要来收了。”
那囊·拉杰低下头。
赞普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传旨尚结思:二十万大军,分南北两路。北路出青藏,攻松州、龙州,压剑门关。南路从南诏渡金沙江,攻会川、姚州、黎州、雅州,插川西。两路齐进,先把蜀道给我锁死。”
他顿了顿。
“告诉尚结思,朕不急。让他慢慢打,稳着打。先把剑南外围的州县城池全部拔掉,把粮道断了,把信使杀了,把四川打成一口死瓮。等成都彻底孤立无援了,再合围。”
那囊·拉杰飞快地记着。
“还有,雷龙炮分批运过去。别一次全亮出来,先藏一部分。让唐军摸不清咱们有多少。”
“是。”
赞普放下笔,看着那封刚写完的敕令。
“发出去。八百里加急。”
腊月十八,朵思甘将军府。
尚结思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十万吐蕃主力,列成三个巨大的方阵。铁鹞子在最前面,重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后面是轻骑兵,每人三马,备足了干粮和箭矢。再后面是步卒,长枪如林,陌刀如雪。
点将台两侧,还站着几队不同服饰的将领。
左边是五个南诏将领,领头的是段俭魏的儿子段盛,三十出头,精明强干。他身后是五万南诏仆从军,衣甲虽然不如吐蕃军精良,但个个眼神锐利,都是打惯了山地战的。
右边是四个天竺将领,领头的是个叫阿萨那的婆罗门武士,皮肤黝黑,身材魁梧。他身后是四万天竺仆从军,装备五花八门,有拿弯刀的,有拿长矛的,有拿弓箭的,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擅长爬山。
尚结思清了清嗓子,开口。
“赞普有令:二十万大军,分南北两路,合围剑南。”
台下鸦雀无声。
“北路,本将亲率。十万吐蕃主力,从青藏东进,攻松州、龙州,压剑门关。”
他看向段盛。
“南路,段将军率领。五万南诏军为主力,加上四万天竺军,共九万。从南诏渡金沙江,攻会川、姚州、黎州、雅州,直插川西。”
段盛抱拳:“末将领命。”
尚结思又看向阿萨那。
“天竺军擅长山地战,本将把他们全拨给南路。翻山越岭、摸小路、占谷口,这些事你们来。”
阿萨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将军放心,天竺人爬山,比猴子还快。”
尚结思点点头。
“记住,这一仗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围得死。先拔外围州县,先断粮道,先杀信使。等成都变成一座孤城,再合围。”
他举起手。
“出发!”
腊月廿三,青藏高原东缘,松州境外三百里。
北路十万大军正在雪地里行军。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有当地向导带着,在山谷间穿行。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士兵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呵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冰碴。
尚结思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脉。
“将军,”副将策马上来,“前面就是叠州地界了。过了叠州,再翻几座山,就能看见松州。”
尚结思点点头。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三十队,每队五人,往东、南两个方向探。遇到唐军哨所,能杀就杀,杀不了就绕。”
“粮道呢?”
“辎重队在后头,每天走四十里。沿途设了三个粮台,每台囤十日粮草。就算前面的路被堵了,后头也有吃的。”
尚结思“嗯”了一声。
赞普的敕令写得明白:先锁路,再围城。不贪快,不冒进。一步一步,把剑南勒死。
“传令:今晚扎营时,多派哨兵。唐军虽然弱,但不会坐着等死。”
“是。”
腊月廿五,金沙江畔。
段盛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脚下那条奔腾的江。
江水浑浊,流速极快,江面上漂浮着冰块,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对岸是姚州地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看不见一个人影。
“将军,”副将走过来,“船准备好了。三十条大船,一百条小船,一次能运三千人。对岸没有发现唐军,应该还没察觉。”
段盛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段俭魏临死前的话:“盛儿,记住,咱们南诏人,跟着吐蕃走。别问为什么,别想将来,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今晚子时,渡江。先过去三千人,占住渡口,建立滩头阵地。后续部队分批过,天亮前,必须过去两万人。”
“是!”
“天竺人呢?”
“天竺军在后面,正在翻山。他们说有条近路,能从西侧绕过去,三天内能到姚州城下。”
段盛点点头。
“告诉他们,不用急。咱们先占渡口,等他们到了再合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
江水依旧奔腾,像千百年来的每一次。
但明天,对岸就不再是唐人的地盘了。
腊月廿八,松州城。
松州守将姓王,叫王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他在松州守了十五年,从校尉熬到刺史,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群山。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雪山染成金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但他没心思看景。
“将军,”副将跑上来,脸色发白,“斥候……斥候又没回来。”
王振的手攥紧了城垛。
第七批了。
七天,派出去七批斥候,没有一批回来。
“还有呢?”
“还有……还有往叠州去的商队,半个月没音讯。叠州的驿路,断了。”
王振闭上眼睛。
他早该猜到的。
吐蕃人占了陇右,占了秦州,占了凤州,占了兴元府。下一步,就是剑南。
而松州,是剑南北边的门户。
“传令,”他说,“四门紧闭,昼夜巡防。城里的青壮,全部编入守城队伍。粮仓封了,从今天起,所有人减半口粮。”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减半口粮?城里百姓……”
“百姓也减。”王振睁开眼,“让他们饿着,总比让吐蕃人杀了好。”
副将低下头。
“末将遵命。”
王振转过身,望着西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山影。
“快去。没时间了。”
腊月廿九,子时,姚州城北三十里。
三千南诏军已经渡过了金沙江。
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山林,摸到了姚州城的外围。带队的南诏千户长叫赵龙,是段盛手下最得力的悍将。
“千户,前面有个唐军的哨所,二十人。”
赵龙眯着眼看了看。
“绕过去。”
“绕过去?不杀?”
“不杀。杀了,他们就警觉了。让他们继续睡,等天亮再说。”
他们从哨所旁边摸过去,继续向姚州城靠近。
一个时辰后,三千人全部抵达预定位置——姚州城北门外三里的一片密林里。
赵龙蹲在树后,望着那座灯火稀疏的城。
城不大,墙不高,守军不多。
但他没有动。
段盛的命令是:先到先等,等天竺军到了再动手。
“传令,”他压低声音,“原地休息,不许生火,不许说话。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动。”
三千人蜷缩在密林里,裹着毯子,熬过这个寒冷的夜。
远处,姚州城的更夫敲了三更。
咚——咚——咚——
声音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正月初三,成都。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站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面前跪着三个浑身是泥的斥候。
他们是姚州派来的信使,跑了七天七夜,翻山越岭,才从吐蕃人的缝隙里钻出来。
“节帅,”领头的斥候声音沙哑,“吐蕃人……吐蕃人二十万大军,南北两路,已经压过来了!”
鲜于仲通的脸沉了下来。
“多少?”
“二十万!北路由青藏东进,已经快到松州了!南路由南诏渡金沙江,姚州城外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斥候!”
堂中一片死寂。
副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在发抖。
鲜于仲通沉默了很久。
“松州那边呢?有消息吗?”
“没有。”斥候低下头,“七天前就没有了。松州、叠州、龙州,全都没消息。”
鲜于仲通闭上眼睛。
二十万大军。
他手里有多少?
数万弱兵,老弱病残,连战马都不够。
援军呢?
朝廷自顾不暇,哪有援军?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剑南舆图。
松州、叠州、龙州、剑门关。
会川、姚州、黎州、雅州。
一座座城池,一条条道路,一个个关口,都在吐蕃人的刀锋下。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成都戒严。所有城门,白天开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关闭。城内所有青壮,编入守城队伍。粮仓、武库、驿站,全部严加看守。”
他顿了顿。
“派人去剑门关,告诉守将,死守。没有命令,不许退一步。”
副将们领命而去。
鲜于仲通独自站在堂中,望着那幅舆图。
二十万大军。
南北夹击。
他想起鄯阐城下那一战。
七万人,死在他眼前。溃兵逃回成都时,他亲自去城外接,接回来的不到一千人。那些人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起自己跪在泥地里,被那个冷峻的吐蕃将军按着脑袋,押到赤德祖赞面前。
他想起自己跪着爬出大帐的样子。
他想起杨国忠凑钱赎他时,他在长安的巷子里躲了三个月,不敢见人。
如今,他又被派回这里。
守这座城。
等那个曾经放过他的人,再来收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沙子。
“传令,”他说,“从今天起,本帅亲自巡城。一日三巡,风雨无阻。”
“节帅,您……”
“怕什么?”鲜于仲通看着那个副将,“怕他认出我?他早就认出我了。他放我回来,就是要让我坐在这里,看着他打进来。”
他转身,走出正堂。
外面很冷。
但更冷的,是心里那口气。
那口气,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咽了。
正月初五,成都城头。
一个年轻的守兵靠在垛口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
但他心里,冷得像冰窖。
“阿牛,”旁边的老兵开口,“你怕不怕?”
阿牛想了想,老实说:“怕。”
老兵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黄连。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阿牛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老叔,鲜于仲通那七万人,真的全死了?”
老兵沉默了一下。
“全死了。鄯阐城下,我亲眼看见溃兵跑回来,几百人,一个个都像鬼一样。鲜于仲通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浑身是泥,跪在地上,爬着进的城。”
阿牛的手攥紧了垛口。
“那咱们……”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
那里,有一片乌云,正慢慢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