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的手指稳稳点在玻璃上。
指尖的温热在冰凉的窗面上洇出一小团白雾。
霍建国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老头原本红润的脸色骤然煞白。
对岸的中环。那栋大楼灯火通明。
那是港岛证券交易所。是英资洋行把控了上百年的金融心脏。
“你想动英国人的盘子?”霍建国声音发哑。带着破音。
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抓住陆青云的胳膊。
“那是怡和跟太古的地盘!他们手里捏着发钞权和汇丰的信贷!”
老头急得直喘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后生。你拿现金去砸他们的股票。这叫送死!”
陆青云没躲。
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反手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是砸。”陆青云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
“是做空。”
他转过身。走到红木桌前。拿起那把紫砂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红褐色的茶汤冒着热气。水汽模糊了他的脸。
“做空?”霍建国愣在原地。
这年代的港岛股市。还是老派的低吸高抛。借货卖出的玩法只在极少数洋人庄家手里捏着。
华人老板全在实业里打滚。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拿到台面上搞狙击。
“怡和洋行看着是个庞然大物。资产几百亿。”
陆青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底子早被他们自己掏空了。”
他伸出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们拿中环的地皮去银行抵押。套出贷款。”
手指在圆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水痕连在一起。
“拿贷款去炒半山的新楼盘。再把新楼盘抵押。发行信托基金卖给散户。”
霍建国走回桌旁。死死盯着桌上的水渍。
“这叫高杠杆。”陆青云声音平缓。像一把缓慢切割的剔骨刀。
“十块钱的本金。他们敢撬动一百块的盘子。”
陆青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表面的繁荣。全是用散户的钱堆起来的肥皂泡。”
“一旦楼市停滞。资金链哪怕断了一天。”
陆青云指尖重重戳在水圈中央。
“啪。”水花四溅。溅在黄花梨桌面上。
“这就叫次贷危机。连环爆雷。大厦倾颓只需要一秒钟。”
霍建国双腿发软。
跌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作响。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做空机制。高杠杆狙击。次贷泡沫。
这些超越八十年代二十年的宏观金融模型。像一颗颗重磅炸弹。
直接在霍建国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搞了半辈子实业。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盖楼卖楼。
陆青云这套玩法。完全是不讲道理的降维屠杀。
不用一兵一卒。只要在金融市场上找到那个支点轻轻一推。那些百年洋行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盘崩溃。
“你……你有多少资金?”
霍建国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嗓子干涩发疼。
老头双手死死扒着桌沿。指甲抠进木纹里。抠出几道白印。
“三十五亿美金。现汇。”
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加上随时可以从海外调用的离岸基金。一百亿港币。”
他吐出一口青烟。火星闪烁。“吃掉他们。绰绰有余。”
霍建国浑身发抖。
冷汗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流。砸在对襟唐装的布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这回是彻彻底底地信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内陆跑出来的过江猛龙。这是南洋深海里爬出来的远古巨兽。
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理论。没有几代顶级财阀的血腥底蕴传承。根本总结不出来。
内陆的土包子?笑话!
“你需要一个干净的本地券商户头。”
霍建国猛地抬起头。眼底烧起一团狂热的火。这把火烧干了他脸上的冷汗。
他受够了英国人的鸟气。这帮洋买办骑在华人头上拉屎拉尿太久了。
“外资账户进场。金额太大。港英政府的金融管理局绝对会卡你的脖子。”
老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手背青筋暴起。
“我霍家有全港最顶级的A类券商牌照。不受外资限额管制。”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皮肉抖动着。
“我给你当担保人。霍家的盘子。全借给你用!”
陆青云站起来。
他伸出右手。
霍建国一把紧紧握住。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攥在一起。力道极大。
“利润。分你一成。”陆青云吐出半口烟圈。
“好!”霍建国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痛快。
两方达成惊天结盟。
一张看不见的绞肉机大网。在维多利亚港的夜空上悄然张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
港岛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
刺耳的电话铃声连成一片。像是有几万只知了在耳边乱叫。
几百个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在场内疯狂奔跑。互相推搡。
手里的白皮交易单据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太古地产!买入两千手!”
“和记黄埔挂单!快点啊你个扑街!”
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乱响。汗臭味。浓咖啡味。混杂在浑浊闷热的空气里。
头顶那块巨大的黑底红字电子显示屏上。
恒生指数的数字飞速跳动。红绿相间的字母晃得人眼晕。
大厅二楼。顶级VIp大户室。
厚重的隔音双层玻璃。彻底挡住了楼下菜市场一样的喧闹。
屋里开着冷气。吹出丝丝白雾。
陆青云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上。
高定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现磨的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起。
没加糖。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提神醒脑。
办公桌前。摆着四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脑显示器。屏幕闪烁着绿光。
唐婉穿着灰色的女士西装。坐在显示器正前方。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屏幕上幽蓝的光影。
双手按在灰白色的机械键盘上。
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弓起。悬在塑料键帽上方。
像一个即将扣动扳机的冷血狙击手。
“当——”
一声悠长清脆的开市钟声。穿透大楼墙壁传进屋里。
墙上的机械挂钟指针。稳稳停在九点整。
唐婉死死盯着屏幕上开始刷新的第一组数据。
红绿线条交织。
她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老板。”
唐婉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汇市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