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土渣子味。”
这几个字。像几颗生冷的铁钉。
重重砸在包厢的红木桌面上。砸出回音。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结。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红木门外。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
阿飞贴着墙根站立。耳朵微微一动。
右手背到身后。一把攥住战术腰带上的精钢甩棍。
大拇指死死压住金属机括。指骨泛出惨白色。
只要门里传出摔杯子的声音。或者陆青云拔高半个音调。
他会一脚踹碎这扇木门。在三秒内敲断里面那个老头的颈椎。
包厢内。
壁灯昏黄的光线打在霍建国脸上。老头目光像锥子。死死钉着陆青云。
陆青云没躲。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伸出。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低头。吹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普洱茶叶。
仰起脖子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陈年的厚重樟香。
喉结滑动。咽了下去。
“当啷。”
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青云抬起头。“霍老耳朵毒。”
他拿起桌上的金属打火机。拨开盖子。
火苗蹿起。点燃手里剩下的半截高希霸雪茄。
“九一八那年。奉天城破。”
陆青云声音低沉。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我大太爷是奉天城里最大的粮商。手里捏着五家粮栈。”
“关东军进了城。刺刀顶着脖子。逼商会筹军粮。”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
“我大太爷端起桌上的热茶。直接泼在带队的日本军官脸上。”
霍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茶水晃起一圈波纹。
“当天夜里。五家粮栈全折了现大洋。加上地窖里的六箱金条。”
陆青云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换了整整两车盘尼西林。还有五十条汉阳造。”
“连夜送上山。交给了抗联。”
霍建国的呼吸变了。肺里发出轻微的呼哧声。
“日本人封城搜捕。悬赏买他的人头。”
陆青云掸了掸烟灰。灰末落在铜制烟灰缸里。
“一家老小三十口。挤在拉煤的黑船底舱。往南边逃。”
“海上漂了半个月。遇上风浪。遇上英国水警的机枪扫射。”
他看着霍建国的眼睛。
“到了南洋。活下来的。只剩十四个。”
霍建国手里的紫砂杯歪了。
红褐色的茶水洒出来。泼在黄花梨桌面上。洇湿了他灰布对襟的袖口。
老头根本没去擦。
“在南洋。和当地的土着抢码头。和英国总督斗法。”
陆青云咬住雪茄。火星在昏暗中闪烁。
“拿命拼出来的家业。钱赚得比山高。”
“但我大太爷临死前。在家族祠堂里定下一条死规矩。”
陆青云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出门做买卖。说英语,说南洋土话。怎么赚洋人的钱怎么来。”
“但是跨进家门。只要是姓陆的子孙。全得给我说奉天话。”
霍建国死死盯着他。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
“他说。我们的根在北边。骨头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
陆青云声音发冷。字字如刀。
“忘了口音。死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祖宗不认。”
“家族里谁敢在家里说一句洋文。家法伺候。打断腿扔出大门。”
包厢里死寂。
只有墙角的立式老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霍建国僵在木椅上。
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这套隐世家族的叙事。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老头心底最软的那块肉上。
五十年代。他顶着英国人的炮艇封锁。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一船船黑铁皮和盘尼西林运回内陆。
他太懂这种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把根留住的执念。
“砰!”
霍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紫砂壶盖当当直跳。
老头眼眶红透了。布满红血丝。眼底蓄着一层水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大腿顶得往后滑出半米。在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大步走到陆青云面前。
伸出两只长满老年斑的粗糙大手。
一把按在陆青云的肩膀上。用力捏紧。
指甲透过西装面料。掐进陆青云的肩膀肉里。
“好!好一个死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霍建国嗓音劈裂。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重重拍打着陆青云的肩膀。砰砰作响。
“是我老头子多心了!原来是自家骨血!是条硬汉子!”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深深的眼角纹滑落。
砸在对襟唐装的布扣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陆青云坐在椅子上。没动。
“霍老言重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陆青云把剩下的半截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霍建国松开手。
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干眼角的水渍。
把手帕塞回袖筒。
拉过椅子。重新坐回陆青云对面。
老头脸上的肌肉收紧。刚才那个热泪盈眶的长者退去。
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锐利如鹰。
一只纵横商海几十年的老狐狸,再次露出锋利的爪牙。
“既然是自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霍建国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摩挲。
“你带着几十个见过血的安保。带着能拿美金点烟的现汇。”
老头声音压低。透着一股港岛地头蛇的威压。
“这么大一条过江猛龙。跨过大半个地球。一头扎进港岛这片浅水滩。”
霍建国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陆青云的眼睛。
“陆老弟。”
老头咽下一口干沫。喉结滑动。
“你来港岛。到底想咬谁的肉?”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壁灯的光打在墙壁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陆青云站起身。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包厢巨大的落地窗前。
单手插进西裤口袋。看着山脚下。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夺目。霓虹灯把海水染成了彩色。
这片土地上。每天流转着几百亿的热钱。贪婪的资本在这里疯狂撕咬。
陆青云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指尖点在冰凉的玻璃上。发出轻轻的笃声。
霍建国转过头。顺着陆青云的手指看过去。
视线穿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越过中环码头。
陆青云的手指。稳稳地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巨大建筑上。
大楼外墙上。挂着醒目的英文字母和中文字牌。
港岛证券交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