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趴在木地板上。
血水顺着破裂的嘴角往下滴。砸在地板缝里。
赵铁柱的军靴死死踩着他的手背。鞋底用力往下碾。
指骨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啊——”
黄毛惨叫出声。身子像条通了电的泥鳅。在地上剧烈抽搐。
他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漏风。
“别踩了!大爷!我说!”
黄毛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赵铁柱的裤腿。留下五个带血的泥印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赵铁柱松开脚。
军靴在黄毛的假皮夹克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说。机器哪来的。”赵铁柱握着螺纹钢管,重重顿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黄毛缩成一团。捂着红肿的左眼。
“邻县……大发电子厂。”
他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嗓子干哑。
“老板姓王。他看你们这生意太赚钱。眼红了。”
陆青云坐在单向玻璃窗前的太师椅上。
手指夹着高希霸雪茄。没出声。
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监控室里飘散。盖住了黄毛身上的酸臭味。
透过玻璃。楼下的青云娱乐城人声鼎沸。
一百台白色的高清街机排成四列。红蓝霓虹灯管闪烁。刺眼的光斑打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每个机台前都围着七八个小年轻。
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嘴里叼着两毛钱一包的散花烟。
“豪由根!”
一声巨大的电子合成音从音箱里炸开。震得楼板直颤。
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色空手道服的小人。一记升龙拳将对手重重击飞。
“漂亮!连死他!”
操作摇杆的小年轻大吼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机台上。
旁边围观的半大小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疯狂地往投币口里塞游戏币。铁镚儿碰撞的哗啦声连成一片。
八十年代初的内地。录像厅里还在放着画质模糊的香江武打片。
谁见过这种东西。
跨越十几年的降维打击。
系统直接砸出了《拳皇97》和《街霸2》。
八神庵的紫炎。春丽的百裂脚。
那种拳拳到肉的打击感。绚丽到刺眼的必杀特效。直接把这帮热血无处发泄的年轻人按在机台上摩擦。
很多人连饭都不吃。把买馒头的毛票全换成了游戏币。
塑料摇杆被搓得冒出白烟。六个彩色按键被砸得震天响。
这是真正的吞金兽。
黄毛跪在地上。顺着陆青云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
他哆嗦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王老板找了几个懂无线电的师傅。”
黄毛鼻腔里冒出血泡。声音打颤。
“他们半夜花高价。从那些玩得晚的学生手里买线索。偷运了你们一台机器回去。”
赵铁柱眉头拧成死结。“咱们的机器锁着防盗螺丝。他们怎么拆的!”
“电锯。”黄毛咽着血水。
“直接把外壳锯开。电烙铁烫开主板的金属屏蔽罩。”
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几个师傅不睡觉。拿着放大镜。把主板上的芯片针脚一点点抄下来。”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弹了弹烟灰。
灰白的烟末落在脚垫上。
硬件破解。
八十年代的南方沿海,这种山寨作坊遍地都是。
只要拿到实物。他们能用最简陋的电烙铁和松香,一比一焊出一块绿色的劣质主板。
“他们把抄好的板子,装进破三合板钉的箱子里。”
黄毛双手死死撑着地板。“外壳刷一层白漆。摇杆全是用塑料管子现套的。”
“卖多少钱。”陆青云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温度。
“八……八百块一台。”
黄毛浑身发抖。
“王老板雇了十辆农用三轮车。天天半夜往外拉货。”
他抬起头。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
“现在邻县和省城郊区的小录像厅。全铺满了大发厂的盗版机器。”
黄毛哭嚎出声。
“我就是个跑腿送货的。陆老板您饶我一命吧!”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的游戏音效穿透木地板。轰轰作响。
赵铁柱的脸色彻底黑了。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青色蚯蚓。
他一把抽出插在后腰的螺纹钢管。
“当啷!”
钢管狠狠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大片白灰。木屑横飞。
“这帮吃生米的王八羔子!”
赵铁柱转过身。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吱直响。双眼通红。
“老板!我这就去点齐二排的兄弟!”
他双手握着钢管。骨节捏得泛白。
“带上家伙。今晚就去邻县!”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块。
“老子把大发厂的破机器全砸成铁饼!把那个姓王的狗腿打断!”
沈明站在角落里。
他手里拿着记录损失的报表。皱着眉头没说话。
黑道的事他不管。但这盗版机器确实切走了娱乐城三成的客流。
录像厅的老板图便宜。八百块买台盗版机。一块钱卖五个币。专门靠低价抢生意。
如果不拔掉这个黑心厂。青云集团的游戏帝国根基就会被蛀虫啃烂。
陆青云没动。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回来。”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赵铁柱走到门边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满脸不解。胸膛剧烈起伏。
“老板!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赵铁柱急得直跺脚。
陆青云把手里的雪茄按在青花瓷烟灰缸里。
用力碾压。火星熄灭。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敲击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回荡。
陆青云看着赵铁柱。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砸厂子。那是盲流干的事。”
他掸了掸风衣袖口上的一点灰尘。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拳头确实管用。
但砸了一个大发厂。还会冒出十个大发厂。
硬件的门槛太低。防不住那些红了眼的黑心作坊。
要建立绝对的行业霸权。就得用高维度的武器。把他们连皮带骨头敲碎。让他们倾家荡产。连翻身的念头都不敢有。
陆青云收起笑。目光冷硬如铁。
“去叫罗非。”
走廊里刮进一阵冷风。
吹动了监控室半掩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不到两分钟。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走上来。
“哒。哒。哒。”
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每次落脚的轻重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木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瘦削。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老式西装。纽扣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严严实实。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透着一股古板书呆子的气场。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公文包边缘磨得发亮。
罗非。
青云集团人物档案里最新招募的核心骨干。
刚刚通过恢复高考的法学系学生。
成绩全省第一。却因为在答辩时提出了几套钻法律漏洞的理论。被导师痛批心术不正。险些丢了毕业证。
性格严谨。骨子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法外狂徒属性。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无视了地上咳血的黄毛。也无视了拎着钢管满身煞气的赵铁柱。
罗非停下脚步。
伸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把滑落的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反着冷光。
他没有鞠躬。腰杆挺得笔直。
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平放在办公桌上。
拉开金属拉链。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老板。”罗非声音清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稿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