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非拉开公文包的金属拉链。声音刺耳。
陆青云伸出右脚。把办公桌底下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踢了过去。
蛇皮袋擦着木地板。停在罗非皮鞋前。
袋口散开。掉出一块绿色的劣质电路板。上面挂着几根烧焦的红黑电线。
空气里多了一股劣质松香和烧胶皮的味道。
“邻县大发厂弄的。”陆青云夹着雪茄。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
他看着罗非。“用你的规矩。把他们敲碎。”
罗非蹲下身。西裤在膝盖处绷紧。
他没嫌脏。直接伸手抓起那块带油污的电路板。
凑到眼前。厚重的镜片放大他古板的眼睛。
他伸出食指。刮了刮粗糙的焊点。“这抄板技术。粗劣。”
罗非站起来。拿出一块灰布手帕擦手。
手帕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弯腰又捡起来。胡乱擦了两把塞进裤兜。
“老板想怎么砸?”罗非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赵铁柱在旁边攥着钢管插嘴。
“当然是砸得他倾家荡产!关号子里去!”赵铁柱咬着后槽牙。
罗非没看赵铁柱。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白皮书。封面上印着几个黑字:《涉外经济合同法及知识产权暂行条例》。
这是八十年代初刚出的新规矩。
“找地方派出所。没用。”罗非声音板正。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音机。
“地方保护伞会和稀泥。顶多罚款五百块。没收作案工具。”
他把白皮书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响声。
“我们是南洋财阀。是外资。”
罗非嘴角扯动了一下。透着股法外狂徒的冷意。
“涉外侵权。这在当前。是砸国家招商引资招牌的重罪。”
陆青云点点头。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碾灭。火星暗了。
“需要什么。”
“全省所有大发厂盗版机台的销售票据。”罗非打开公文包的隔层。“还有购买他们机器的人证签字。”
沈明在旁边猛拍胸脯。“这个好办!我让下面的人去买几台。拿白条!”
接下来的一周。
罗非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
满地全是废纸团。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手里的钢笔用干了三瓶墨水。指背上蹭了一大块蓝黑色污渍。洗不掉。
证据越垒越高。
从最初的一张销售白条。滚雪球一样变成了厚如牛角的卷宗。
罗非没有往县法院送。
他买了一张去京城的火车票。抱着那摞三十多斤重的材料。敲开了国家版权局的大门。
同时。一份全英文的跨国侵权控告信。通过越洋电报发往了国际版权法庭。
材料里。罗非详细计算了侵权金额。
按照国际顶级软件的研发成本折算。加上外汇流失损失。
一台破烂的盗版机器。索赔金额被他硬生生拉高到了五千美金。
几百台机器算下来。大发厂面临的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跨国赔偿。
这是一个天罗地网的死局。
三天后。邻县。大发电子厂。
三层高的小洋楼里。灯红酒绿。一楼的录像厅正放着吵闹的武打片。
二楼老板办公室。
真皮沙发上。王老板满面红光。
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胸口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
左手端着一杯人头马。右手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卷发女人。
女人的劣质香水味熏得人打喷嚏。
王老板啃了一口女人的嘴唇。女人娇嗔着推开他。
“王总。你那机器卖疯了吧。”女人剥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那必须的。”王老板嚼着葡萄。吐出几粒籽。“省城那个什么青云集团。就是个二傻子。”
他灌了一口洋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花大价钱弄来的游戏板。老子找人花几百块钱就抄出来了。”
王老板笑得肥肉乱颤。沙发跟着晃荡。
“现在全省的钱全往我腰包里钻。”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板砸在墙上。
厂里的出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章的牛皮纸信封。
“老板!法院的人来了!”出纳大口倒着气。腿肚子直转筋。
王老板皱起眉头。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
女人哎哟一声。高跟鞋崴了一下。摔在沙发扶手上。
“法院来干啥。要赞助费?”王老板大咧咧地走过去。
出纳把信封递过去。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在手里哗啦作响。
“不是赞助。是传票。省高院下的传票。”
王老板扯过信封。撕开。
抽出里面的一沓白纸。扫了两眼。
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索赔金额那几个零他看懂了。
“两百万美金?”
王老板气笑了。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他把手里的传票猛地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出纳脸上。
纸团弹开。掉在地毯上。
“想钱想疯了吧!”
王老板抬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酒杯酒瓶碎了一地。琥珀色的洋酒弄脏了红地毯。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
“告老子?”
他指着地上的传票。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在南江省这块地盘上。他一个外地倒爷想动我?”
王老板从裤兜里摸出大哥大。
黑色的天线拉长。咔吧响了一声。
“老子的小舅子在县局当一把手!老子的保护伞能护我一辈子!”
他疯狂地按着拨号键。塑料按键按得噼啪作响。
“老子现在就打电话!明天让工商局去封了他的录像厅!”
大门外。秋风吹刮。落叶打着旋儿飞过。
王老板的大哥大一直占线。盲音嘟嘟作响。
他烦躁地把大哥大砸在沙发垫子上。
他不知道。就在距离他五十公里外的省城。
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院长面前放着一杯浓茶。早就凉透了。
他看着那份附带着“南洋千亿财团”标签的厚重卷宗。
旁边还压着省委大秘陈国栋亲自打来的电话记录。
这根本不是一起普通的侵权案。这是省委挂牌督办的政治任务。
院长伸手拿起桌上的红木惊堂木。
在手里掂了掂。木头沉甸甸的。
明天开庭。坐在审判长位置上的。将不是哪个普通法官。
而是他这位省高院的院长。亲自披挂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