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一郎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往前倾。
和服宽大的袖口垂在玻璃台板上。
他盯着陆青云。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生鱼片腥气。
“陆先生。”渡边一郎操着生硬的中文。“南山那一千亩地。你吞不下去。”
粗短的食指重重敲击着牛皮纸文件。
“五十一。控股权。”他咧开嘴。金牙在屋顶那个昏黄的灯泡下闪了一下。
“三井企业出设备。你出地皮和外汇。大家一起发财。”
赵铁柱靠在窗边。
手里那截螺纹钢管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陆青云侧面。
四个黑衣保镖立刻把手摸向腰间。西装下摆被顶起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陆青云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不散屋里的闷热。
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那份中日双语的收购协议上。
“凭什么。”陆青云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
渡边一郎站直身子。
两手交叠塞进宽大的和服袖管里。下巴扬起。满脸的倨傲。
“凭技术。”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你们大陆的机床。切切钢管还可以。做精密电子?废铁。”
渡边一郎踩着木屐。在水泥地板上走了两步。
咔哒。咔哒。声音在筒子楼的办公室里回荡。
“造电视机的流水线。需要高精度数控机床。”
他转过头。小眼睛里透着阴毒。“没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出口许可。在特区。”
他张开五根短粗的手指。猛地握紧成拳。
“你们青云集团。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买不到。”
屋里静了下来。
外面的马路上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
渡边一郎很满意这个沉默。
他在特区横行霸道惯了。那些来建厂的内陆老板。哪个不是为了几台淘汰的旧设备。给他们三井企业当孙子。
就算拿了一千万美金的地皮又怎样。造不出东西。地皮就是一块烂泥滩。
“签了它。”
渡边一郎指着桌上的文件。“我会给本土发报。从横滨港给你们发两台旧机床。”
他咧着嘴。“让你们这帮乡巴佬。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工业。”
陆青云没说话。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叮。”火苗蹿起。点燃了雪茄。
青蓝色的烟雾吐出来。直接喷在牛皮纸文件的封面上。
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协议的边缘。
渡边一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以为陆青云认怂了。
“识时务。陆先生。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他点了点头。
陆青云拿起那份几十页厚的文件。
双手分别捏住两侧。
手腕猛地向内一翻。发力。
“哧啦——”
厚厚的一沓A4纸。被硬生生从中间撕成两半。
纸张断裂的刺耳声音。在闷热的办公室里炸开。
渡边一郎的笑僵在脸上。
眼睛猛地瞪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陆青云把两半纸叠在一起。
双手再次发力。
“哧啦。”
文件变成了四块。
他没有停。撕纸的动作机械而粗暴。
纸片越来越小。碎屑落在他深色的卡其色风衣上。
直到整份股权收购协议,变成了一把碎纸屑。
陆青云站起身。
皮鞋踢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音。
他走到渡边一郎面前。
右手猛地扬起。
把那把白色的碎纸片。结结实实地砸在渡边一郎肥胖的脸上。
纸屑像雪花一样。糊了渡边一郎满头满脸。
有几片纸直接贴在他的嘴唇上。顺着和服的领口掉进去。
“你!”
渡边一郎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两步。
木屐踩在碎纸片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四个保镖大吼一声。直接拔出腰间的甩棍。
赵铁柱猛地抡起螺纹钢管。
钢管带起一阵风。重重砸在最前面一个保镖的甩棍上。
“铛!”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保镖虎口震裂。甩棍脱手飞出。砸在墙角。
赵铁柱双手握着钢管。像一头护食的黑熊。
“敢动一下!老子今天把你们全埋在特区!”他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渡边一郎推开扶着他的保镖。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伸出短粗的手指。指着陆青云的鼻子。
“八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陆青云伸手。拍掉风衣上沾着的一小片碎纸。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
“青云集团。只做独资。”
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两块铁砸在一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外人想进来。”
他盯着渡边一郎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只能给我当打工仔。”
“好!很好!”
渡边一郎咬碎了牙。牙龈渗出血丝。
他狠狠跺了一下脚下的木屐。木板砸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在特区。敢拒绝三井企业。”
他用力甩了一下和服宽大的袖子。“我会让海关卡死你所有的设备进口通道!”
渡边一郎转身。
指着陆青云。恶狠狠地留下狠话。
“你的科技园。准备种地瓜吧!一台机床你也别想买到!”
他带着四个保镖。灰溜溜地冲出办公室。
木屐声在走廊里杂乱地远去。
赵铁柱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穿个睡衣到处跑。”
他把螺纹钢管插回后腰。走过去关上大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着。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白色的碎纸片。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跑得跌跌撞撞。
“砰。”
办公室刚关上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沈明冲了进来。
他穿着灰衬衫。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满头大汗。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指节捏得发白。
刚才在走廊里。他撞见了气急败坏的日本代表。
“老板。”
沈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看着满地的碎纸片。他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疼。
“那矮胖子放话了。要彻底封杀咱们的设备采购。”
沈明把文件夹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双手按着桌沿。身子前倾。
“这事麻烦了。”
陆青云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过搪瓷缸的盖子。弹了弹烟灰。
“他说了算?”陆青云语气平淡。
“在机床这块。他还真说了算。”
沈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手心全湿了。
“三井企业联合了欧美几家机床厂。成立了一个设备管控联盟。”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刚打印的传真纸。
纸面上有几道黑色的墨迹。
“特区这边的海关。只要是进口的高精度机床。全得经过他们的技术核验。”
沈明指着纸上的名单。手指在抖。
“他们卡死了通关名录。”
陆青云没接那张传真纸。
他吸了一口雪茄。火光在烟头闪烁。
沈明急得在办公桌前面直转圈。
皮鞋踩在碎纸片上。哗啦啦作响。
他是个懂行的商业奇才。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死穴。
“老板。”
沈明停下脚步。双手使劲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
头皮被抓出几道红印。
他眼底全是焦灼和担忧。
“咱们南山那块地。明天就开始打地基建厂房了。”
沈明死死盯着陆青云。喉结艰难地滑动。
“咱们之前造的是电风扇和双缸洗衣机。普通冲床就能凑合。”
他大喘了一口气。肺管子呼哧作响。
“但电视机的流水线不行。”
沈明咬住下唇。声音干哑得变了调。
“特别是液晶面板的切边和高精度模具的冲压。”
他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钢笔骨碌碌滚落。
“这确实需要最顶尖的高精度数控机床。”
沈明看着满不在乎的陆青云。急得眼眶泛红。
“咱们现在。去哪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