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信封被撕开。纸边有些毛糙。
几张黑白照片散落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
照片焦距没对准。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满院子的红黑包装盒。还有临海县长李为民弯腰鞠躬的侧脸。
举报信是用旧作业本的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通篇用红墨水写着“资本主义毒瘤”、“奢靡享乐”、“要求把工厂收归国有”。
寄信的人,是清水村的破落户王二麻子。
他眼红陆青云那辆大黑车。眼红村民们一天能拿三十块钱的底薪。他更想等厂子被查封后,趁乱混进车间,偷两台铁疙瘩卖废铜烂铁。
办公桌后的省委纪检副书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搪瓷茶缸跳了起来。盖子磕在杯沿,叮当作响。
“乱弹琴!堂堂一县之长,对资本家卑躬屈膝!”副书记站起身,椅子往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半小时后。三辆印着“纪检”字样的绿色吉普车驶出省委大院。
车子没拉警笛。借着夜色,直奔临海县。
凌晨两点。清水村的泥土路被车灯照得雪亮。
厂房里的机器还在低吼。高大的烟囱往外吐着白色的蒸汽。
三辆吉普车在厂区铁大门外一脚急刹。轮胎在煤渣地上拖出黑印。
车门推开。省里带队的孙处长踩着黑皮鞋下车。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板着脸。
几个随行干部拿着牛皮纸面笔记本和强光手电,大步朝厂区走去。
“把大门拉开。封锁车间。切断电闸。”孙处长冷着脸下令。
话音刚落。
厂门内的阴影里,突然齐刷刷亮起十几束强光手电。
白惨惨的光柱刺破夜色,直直打在调查组脸上。晃得孙处长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谁敢动电闸!”
一声粗暴的吼声从光柱后传出。
李为民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大步跨出大铁门。
他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招商局长孙建华。还有临海县委的十几个常委班子成员。
全县的最高领导,大半夜一个没睡。全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工厂大门口。
孙处长放下胳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李为民?你大半夜在这干什么!”
李为民没有半点退让。他双臂张开,直接用身体堵在铁门正中间。
“孙处长。这厂子的机器不能停。”
李为民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全自动流水线。断电一分钟,几百斤面糊全废在管子里。这损失谁来背?”
孙处长冷笑一声。
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捏在手里,抖得哗啦啦作响。
“损失?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孙处长指着照片上鞠躬的侧脸。“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商,吃顿饭你给他鞠躬!这厂子到底藏着什么资本主义的猫腻?”
“你们县委班子,是要给资本家当看门狗吗!”
帽子扣得不小。
身后的孙建华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他一把抓住铁栅栏才没跪下去。
李为民没躲。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块。
“我李为民是对着那口热乎饭鞠的躬!是对着全县老百姓的活路鞠的躬!”
李为民一把扯开中山装的领口扣子。崩飞了一颗黑纽扣。
“这厂子,一天产三十万包面饼!外商陆先生砸的是真金白银的机器!”
“谁要封厂。先从我李为民身上轧过去!”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保安从车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警棍。气势汹汹地站在县委班子后面。
孙处长愣住了。他看着李为民那副要拼命的架势,脚下停住。
就在这时,一阵刺鼻的香精味顺着风吹了出来。
陆青云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从无尘车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戴白手套。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外文单据。
阿飞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陆青云走到铁门前。没理会孙处长的质问。
他把那叠单据直接拍在孙处长的胸口上。
“中国银行南江分行的外汇结汇单。上面是五百万美金的入账记录。”
陆青云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只是头期款。下个月,还有一千万美金的追加投资。”
孙处长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那叠单据。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单据纸面上。
那一长串清晰的零,还有中国银行盖上的鲜红大印。
孙处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冷风灌进肺管子,呛得他直咳嗽。
五百万。美金。
全省今年的外汇指标加起来,连这个数的一半都不到。
陆青云掏出兜里的ZIppo打火机。
“叮。”火苗蹿起。照亮了他脸上的黑框墨镜。
“我回乡建厂,是响应国家号召。”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省里要是觉得我这外商扎眼。我明天就把设备拆了。”
他指了指南边。“全挪去对面的特区。那边给的地皮更大。”
孙处长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单据差点散落在泥地上。
挪走?
这笔能惊动中央的巨额汇兑要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省委书记能直接扒了他的皮。
孙处长脸上的冷霜瞬间融化。眼角的皱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陆先生。误会。这绝对是底下人乱报假案。”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旁边负责记录的干事。
“把信拿出来!对笔迹!连夜查!”
第二天中午。
清水村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地响了。
王二麻子被两个公安扭着胳膊,胸前挂着个大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诬告破坏生产”。
他被直接下放到了村后头的养猪场。
一天定额挑两百斤发酵的猪粪。臭气熏天。王二麻子刚挑了一担,就跪在粪坑边把黄疸都吐了出来。
下午两点。
县长李为民亲自捧着个红底烫金的牌匾,坐着吉普车来到四合院。
牌匾上写着八个大字:“全省一级重点保护单位”。
省里连夜下的红头文件。
牌匾用铁钉死死钉在四合院斑驳的大门上。秋日的阳光一照,金光闪闪。
李为民站在台阶下,拍着胸脯打包票。
以后清水村十里范围内,连个生面孔都不准靠近。全天候有县公安局的人便衣巡逻。
陆青云这个“假华侨”,彻底成了整个南江省最金贵的保护动物。
下午三点。四合院正房。
陆青云靠在刚从系统换出来的红木太师椅上。
风衣脱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旁边的小泥炉上烧着炭。温着一壶西湖龙井。水汽氤氲,茶香压住了院子里的泥土味。
这几天连轴转。他终于能靠着椅背喘口气。
陆青云伸出右手。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杯沿刚凑到嘴唇边。热茶还没沾湿舌尖。
“大水娃子!”
院子里突然响起老支书陆大山沙哑的喊声。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心虚。
陆青云眉头微皱。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往门外看去。
陆大山佝偻着腰,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领头的干瘦汉子穿着件破烂的黑棉袄。棉花发黄,从破洞里露在外面。裤腿一长一短。
干瘦汉子旁边,跟着个头发像鸡窝的中年妇女。
妇女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小子。小子吸溜着两条黄鼻涕。
几个人一进院子,眼珠子就开始滴溜溜乱转。贪婪地打量着正房里那些锃亮的红木家具。
“大水娃子。”
陆大山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老脸涨得通红。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穿破棉袄的汉子。
“这是你远房堂叔一家。非说要来投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