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泥炉里的木炭噼啪爆了一朵火星。
他没站起来。视线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陆大山身后的三个人身上。
陆大山搓着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水娃子,这是你远房堂叔,陆老四。”陆大山指着那个穿破黑棉袄的干瘦汉子。“非说要来认亲。”
陆老四一双三角眼在屋里乱转。
他盯着红木供桌,又盯着陆青云手里的紫砂茶杯。喉结上下滑动,猛地咽了口唾沫。
他根本没等陆青云开口。
直接大步跨过门槛。黄泥底的布鞋在干净的青砖地上踩出一个脏脚印。
陆老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红木圈椅上。
身子用力往下靠。椅子发出“吱扭”一声。
“大水家的娃啊。四叔可算找着你了。”
陆老四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大得震耳朵。
他旁边的鸡窝头女人也跟着挤进屋。扯了一把还在吸溜鼻涕的半大小子。
“叫大款哥!快点!”女人掐了小子的胳膊一把。
半大小子“哇”地一声哭出来。鼻涕泡破了,糊在脸上。
陆青云放下紫砂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看陆老四。目光盯着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
“有事?”陆青云声音很平淡。
陆老四拍了一下大腿。灰尘从破棉袄里飞出来。
“四叔听说你在村西头盖了大厂子!还跟洋人做买卖!”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浑浊的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绿光。
“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打断骨头连着筋。”
陆老四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四叔也不贪。厂子里的干股,分我两成。”
他指着那个吸鼻涕的小子。“以后厂子的出纳,就让我家宝根干。自家人管钱,踏实。”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陆大山在门外气得直哆嗦。手里的旱烟袋敲着门框。
“老四!你穷疯了!那是人家大水娃子投的洋钱,凭啥分给你!”
陆老四脖子一梗,猛地站起来。
“凭我是他长辈!凭我姓陆!”
他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苏青禾。
苏青禾穿着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厚厚的蓝色账本。
陆老四的三角眼一眯。盯上了那本账。
“一个外姓黄毛丫头,凭啥抱咱老陆家的账本?”
他几步窜过去。干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直接抓向蓝皮账本的边缘。
“拿来!给我看!”
苏青禾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粉白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这是厂里的公账!你不能动!”苏青禾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小贱蹄子,你敢躲?”
鸡窝头女人也冲了上来。一把揪住苏青禾的衣领。
用力一扯。衬衫领口的扣子绷断了一颗,掉在青砖上。
苏青禾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旁边的木头凳子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依然死死抱着账本不撒手。
“啪。”
陆青云手里的打火机砸在红木桌面上。
金属外壳滑出十几厘米。停在桌沿。
陆青云抬起头。
墨镜后方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
他一句话都没说。连一个多余的手势都没有。
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阿飞。
阿飞动了。
黑色的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经到了陆老四身后。
陆老四的手指刚碰到账本的硬纸壳。
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巨力传来。陆老四双脚瞬间离地。
阿飞左手单臂伸直。像拎一只瘦弱的瘟鸡一样,把陆老四整个人悬空拎了起来。
“啊——放手!咳咳咳!”
陆老四的衣领死死勒住气管。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乱抓。双腿一脚踢在柱子上,震得自己脚趾生疼。
阿飞连看都没看他。
转身。大步走向四合院的大门。
右臂猛地抡圆。往外一掷。
“嗖——”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接飞出了高高的门槛。
“吧唧!”
一声沉闷的皮肉砸地声。
陆老四脸朝下,重重摔在门外的黄泥路面上。门牙磕在石子上,崩断了半颗。满嘴是血。
疼得在泥水里满地打滚。像一条扭曲的蛆虫。
屋里的女人呆住了。
抓着苏青禾衣领的手僵在半空。
阿飞转身走回来。一尘不染的黑皮鞋踩在青砖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
走到女人面前。右手探出。
精准地扣住女人的后腰腰带。
一提,一甩。
女人的双脚离地。杀猪般的尖叫声刺破了四合院的清净。
“杀人啦!救命啊——”
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了出去。
刚好砸在还在打滚的陆老四身上。两人撞作一团。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
那个流着黄鼻涕的半大小子,看了看地上的父母,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阿飞。
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哇——”
小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连滚带爬地自己跑出了院子。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门外的臭水沟里,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陆大水家的!你遭雷劈啊!”
“打长辈啦!大家快来看啊——”
陆青云站起身。理了理白衬衫的袖口。
走到大门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浆里挣扎的夫妻俩。
阿飞像一堵黑色的铁墙,站在门槛外。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两人。
陆老四刚想抬头再骂。对上阿飞的眼神,声音像被剪刀铰断了一样。生生憋了回去。
他捂着漏风的嘴,拉起满身臭泥的老婆。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跑。
跑出去十几米,才敢回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你等着!你个绝户头!”
咒骂声随着秋风,越飘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大山站在院子里,不停地叹气。
“大水娃子,大伯没拦住。让他们恶心你了。”老头满脸羞愧。
陆青云摇摇头。“没事。几只苍蝇而已。”
他转身看向苏青禾。
苏青禾正低头整理被扯坏的衣领。白皙的脖颈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账本没事吧?”陆青云问。
苏青禾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咬着牙摇了摇头。
“我护着呢。没弄坏。”
陆青云走回屋子。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他走到四合院门外的石狮子旁。准备点火抽口烟,压一压这股子霉气。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
打火机的盖子还没掀开。
旁边的青砖院墙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黑影。
这人个子不高,身宽体胖。
头上戴着一顶八十年代少见的黑色呢绒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灰风衣。把圆滚滚的肚子裹得严严实实。
胖子走路没声音。像只踩在棉花上的肥猫。
他几步凑到陆青云跟前。
两只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深褐色的粗大雪茄。
“陆老板,您消消火。”
胖子抬起头。
一张肥腻的圆脸堆满了市侩的笑。小眼睛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他把雪茄恭恭敬敬地递到陆青云胸前。
“这烟,比您刚才拿的那根冲。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