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清水村西头的祖传四合院亮如白昼。
院子里架着两台柴油发电机。突突的马达声在秋夜里分外清晰。
十几盏大功率白炽灯挂在光秃秃的树丫上。黄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刚拔完荒草的青砖地面。
院子里摆了三十多张八仙桌。
长条板凳拼在一起。全村男女老少挤得严严实实。
李为民坐在正房台阶上的主桌。酒已经醒了大半。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没有杀猪的血腥味。没有土灶的柴火烟味。
连个端盘子的村妇都没有。
王富贵坐在下首,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声。他尴尬地捂住肚子,往回缩了缩脖子。
“陆老板这是唱哪出?”孙建华搓着手,四下张望。“说好的流水席,连根葱叶都没见着。”
陆青云从正房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扣扣子。
走到主桌前。陆青云打了个响指。
“上菜。”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保安队员,从东西厢房里搬出几十个大纸箱。
纸箱落地。沉闷的声响震起一圈细灰。
赵铁柱拿出一把小刀,划开胶带。
没有大海碗。没有红烧肉。
保安队员们从纸箱里抱出几摞四四方方的红黑拼色塑料盒。
挨个发到每个人面前。一人一个。
塑料盒封着透明的塑料膜。上面印着大块的红油和牛肉图案。
李为民拿着那个轻飘飘的方盒。上下翻看。
外壳是硬塑料。硬邦邦的。
“陆先生,这是……”李为民捏了捏盒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南洋的便携餐。”陆青云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盒子。修长的手指抠住塑料膜边缘。
用力一撕。
“刺啦。”
透明薄膜被扯掉。陆青云掀开红色的塑料盖子。
里面是一个个银色的铝箔真空袋。装满了干瘪的蔬菜块、红色的凝固牛油底料、还有大块的卤牛肉。
最底下,躺着一个白色的无纺布包。
“都把料包拆了,倒进上面的白碗里。”陆青云扬声说道。
院子里响起一片撕包装袋的响声。
村民们笨手笨脚地扯着铝箔袋。二柱子用力过猛,把一块干藕片崩到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盒子里。
王富贵把红色的牛油底料挤进碗里。闻了闻手指,一股浓郁的牛油味。
“陆老板。”王富贵咽着口水,“这全生着呢。也没锅,咋煮?”
陆青云拿出底部的白色无纺布包。
放进最下层的黑色外盒里。
“铁柱,加水。”
赵铁柱拎着两个大铁皮水桶走过来。里面装的全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水面上还飘着几片碎树叶。透着深秋的刺骨凉意。
赵铁柱拿起水瓢。在陆青云的黑盒子里浇了半瓢凉水。刚好没过那个白色布包。
陆青云迅速把装满食材的白碗放上去。
再次倒入半瓢凉水。盖上红色的塑料盖子。
“等十五分钟。”陆青云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李为民看得一头雾水。
用凉水泡生肉?这能吃?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
“嗞——”
一阵剧烈的化学反应声从陆青云面前的盒子里传出。
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插进了冰水里。
仅仅过了五秒钟。
红色盖子顶端的小孔里,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
水汽冲上半空。发出类似火车头排气的嘶嘶声。
黑色的塑料外盒迅速升温。里面的井水剧烈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李为民吓得猛地往后一仰。
身下的条凳翘起两条腿。他双手乱抓,一把攥住孙建华的胳膊才没摔倒。
“这……这怎么烧开了!”
李为民指着那个疯狂冒着白汽的盒子。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没有火柴。没有煤炭。没有插电。
一瓢冰凉的井水浇下去,竟然自己沸腾了!
这完全打破了他五十多年建立的常识。
院子里的村民全吓傻了。
几个老头扔下手里的盒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八仙桌底下。
“显灵了!这盒子里面藏着火神爷!”
“快磕头!别烫着!”
整个院子乱作一团。
“别慌。”陆青云敲了敲桌子。
“里面的白色包,叫发热包。碰水就生热。”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科学。不是神仙。”
李为民咽着唾沫。慢慢坐直身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盒子的外壳。
“嘶。”
滚烫。
真的在沸腾。里面的水翻滚得连塑料盖子都在微微震动。
“全加上水。盖好盖子。”陆青云吩咐赵铁柱。
保安队员们拎着水桶,挨桌倒水。
一分钟后。
三百多个自热火锅同时开始发热。
整个四合院被浓密的白色蒸汽笼罩。嘶嘶的排气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场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工业锅炉房。
十五分钟过去。
沸腾声渐渐小了下来。
陆青云伸手。捏住盖子边缘。
“开盖。”
他掀起红色塑料盖。
“轰!”
一股霸道的川味牛油麻辣香气,混着滚烫的蒸汽,直冲云霄。
整个院子瞬间被这股浓烈的香辛料味道填满。
牛油化开了。红彤彤的汤汁在碗里翻滚。
大块的牛肉吸饱了汤汁,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土豆、藕片、海带,全被烫得软烂入味。
李为民一把掀开自己面前的盖子。
浓香扑鼻。他被辣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胃里的馋虫被瞬间勾了起来。
他抓起塑料叉子。叉起一块浸满红油的牛肉,直接塞进嘴里。
烫。辣。麻。
工业调味在舌尖上炸开。
李为民嚼了两口,辣得直倒抽凉气。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叉起一根粉条,吸溜进嘴里。红油甩在下巴上。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李为民含糊不清地吼道。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口咀嚼。
整个院子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溜声。
村民们辣得满头大汗。有人把上衣都脱了,光着膀子在秋风里吃得热气腾腾。
在这个连猪肉都要切成肉丝炒菜的年代,这一整盒重油重辣的肉片,对他们来说就是玉盘珍馐。
二柱子连汤都喝干净了。辣得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还在拿舌头舔塑料碗底。
李为民吃完最后一口藕片。
把塑料碗重重按在桌上。
他没擦嘴。猛地站起身。
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发热包。
“陆先生。”李为民呼吸粗重。
他一把抓住陆青云的风衣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这东西。只要有凉水。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热汤热肉?”
陆青云点头。“对。零下二十度也能沸腾。”
李为民眼眶再次红了。
他转头看向孙建华。猛地拍响了桌面。
“老孙!你想想咱们的边防连!想想那些在雪山哨所啃冰溜子、吃干炒面的战士!”
李为民嗓音嘶哑,透着股狂热。“要是把这技术用在野战军粮上……”
赵铁柱站在旁边。手里的半盒火锅啪嗒掉在地上。
他当过侦察兵。他太知道一口热汤对雪地潜伏的士兵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李为民推开椅子。后退两步。
他双手贴紧裤缝。腰板挺得笔直。
对着陆青云,深深鞠了一躬。
“陆先生,我替南江省的子弟兵,谢谢您!”
孙建华赶紧跟着站起来。鞠躬。
院子里的村民看到县长鞠躬。纷纷放下手里的空碗。
几百号人推开长条凳。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
三百个粗糙的汉子和村妇,在白炽灯下,对着正房台阶上的陆青云,深深弯下了腰。
这场面壮观且寂静。只有发电机在突突作响。
陆青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承受得起这个大礼。
院墙外。半塌的影壁后面。
杂草丛里蹲着一个黑影。
黑影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海鸥牌单反相机。
相机的闪光灯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黑影双手发抖。食指死死按在快门上。
“咔嚓。”
轻微的机械快门声,被院子里的风声掩盖。
微弱的白光透过黑布缝隙闪了一下。
镜头里,定格了满院子堆积如山的“海外方盒”。定格了县长李为民对着资本家陆青云鞠躬的画面。
黑影冷笑一声。
把相机塞进怀里。顺着墙根的阴影,像老鼠一样溜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南江省省委大院。纪检部门办公室。
天刚亮,值班干事推开办公室的门。
深棕色的办公桌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署名。
四个粗黑的大字写在信封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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