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天刚蒙蒙亮,区工人俱乐部门口就已经人山人海。
露天擂台搭在俱乐部前的空场上,高五尺,红绸缠柱,四角垂着市国术协会的大会旗子,风一吹,猎猎作响。台口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铜锣、哨子和裁判用的小红旗,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点到为止,认输下台八个大字。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比庙会还密——观礼票黑市炒到两块一张,可不是白炒的。前排的人搬着板凳坐着,后排的人踮着脚站着,再往后,干脆有人爬上了旁边的墙头和树杈,连俱乐部二楼的窗户都探出了一排脑袋。
让一让让一让!别挤别挤!踩着我鞋了!哎,你看见李晓龙了吗?听说他已经到后场了!废话,今儿不就是来看他的吗?
嘈杂声、叫卖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何雨柱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腰里系着一根黑布带,跟着叶证和大石从后场过检录。一路走过去,眼角扫见看台上几个熟人——
阎埠贵一家举着蒲扇当望远镜,三大爷推了推眼镜,把蒲扇举得老高,一边扇一边念叨:让开让开,挡着我了!我可是花了两毛钱买的票!三大妈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你那两毛钱是托学校门路领的,还好意思说!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占了前排,逢人就讲武术与作风的关系,唾沫星子横飞:你们知道吗?武术这东西,讲究的是一个字!身正则拳正,拳正则风正!这跟我们院里的作风建设,是一个道理!旁边的人听得直翻白眼,可又不好意思走,只能耐着性子听。
连三大爷的小儿子都爬上了墙头,骑在墙头上,手里攥着半块窝头,一边啃一边往台上瞅,嘴里还嘟囔:啥时候开打啊,我都等不及了!
幂茹和雨水坐在家属区那一排,手里攥着从家里带来的煮鸡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嫂子,雨水小声问,手指头抠着鸡蛋壳,我哥能赢吗?
幂茹答得干脆,连想都没想。
你怎么这么肯定?雨水歪着头看她,万一那个李晓龙特别厉害呢?我听人说,他资格赛一晚上打脱了三个人的下巴!
幂茹把鸡蛋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笃定:你哥说了要赢。
说了要赢就一定能赢?
你哥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雨水想了想,用力点头:也是!我哥说钓鱼就钓鱼,说打猎就打猎,说当厨师就当厨师,还真没失过手!
她把鸡蛋剥开,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就放心了!等我哥赢了,咱们回家让他给咱们做红烧肉!
幂茹笑了笑,没说话,目光却一直盯着后场的方向——那里,何雨柱正在检录。
签位表贴出来的时候,人群炸开了一阵骚动。
李晓龙!精武拳馆的李晓龙在甲组!完了完了,分在李晓龙那半区的,早点回家吧!可不是嘛!资格赛他一晚上打脱了人下巴,这才叫打擂!跟他一组的,那不是送菜吗?乙组呢?乙组都有谁?乙组……咏春馆的何雨柱!还有贾家的那个贾东旭!何雨柱?就是丰泽园那个金牌厨师?他也会打拳?人家是叶证的徒弟!咏春正宗!那贾东旭呢?贾东旭?嗨,就是个凑热闹的,听说连师承都没有,就敢来打擂!
人群里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贾东旭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签位表上看。看见自己在乙组,对手一栏里赫然写着何雨柱三个大字,他先是腿肚子一哆嗦,手里的号牌差点掉在地上。
可他随即把牙一咬——都到这份上了,退是万万不能退的。全院人都知道他来打擂了,这时候退了,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何雨柱算什么!他梗着脖子,冲旁边的人嚷嚷,我看他打拳也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微微撇了撇——那表情,跟看一个笑话差不多。
话虽这么说,轮到检录的时候,贾东旭的手抖得连号牌都别不正。
他站在检录桌前,左手捏着号牌,右手去别别针,别了三次都没别上,不是别歪了就是别掉了。
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是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问:选手,紧张?
不紧张!贾东旭一梗脖子,嗓门大得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我这是……这是热血沸腾!懂不懂?武者上场前,都这样!
工作人员憋住笑,点点头:懂,懂。您这边请,后场候场。
贾东旭把号牌胡乱一别,挺胸抬头地往后场走,可刚走两步,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贾东旭,你行的!你贾家拳祖传的,打遍轧钢厂无敌手!区区一个何雨柱,算什么?等你赢了,五百块奖金就是你的了!新褂子、银镯子、上海牌手表,全都有了!
这么一想,他的腿肚子,好像真的不那么抖了。
检录处的棚子里,叶证拉着何雨柱,低声道:随我来。
何雨柱一愣,随即跟上。
两人绕到竞委会的席棚后头,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者迎出来,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见叶证,连忙抱拳:叶老哥,别来无恙!
关主任,叶证笑着还礼,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托您的事,劳您费心。
拿来看过了。关主任摆摆手,把信接过来揣进怀里,声音压低,分区已经调整过了——李晓龙守甲组,你徒弟在乙组。只要一路打赢,你们就是决赛相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雨柱,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老哥,不瞒你说,不是老朽徇私,那李晓龙下手没轻没重,真在半决赛撞上,怕是要出人命。资格赛那三场,你也听说了——一个下巴脱臼,一个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个,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正是这个意思。叶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打擂是打擂,可不能拿人命打。我这徒弟,功夫是有,可毕竟年轻,真碰上李晓龙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我怕他收不住手。
收不住手?关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叶老哥,你这徒弟,有这么厉害?
叶证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关主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关主任看了看表:快开场了,我得回去了。老哥,你放心,分区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关主任。叶证抱拳。
关主任摆了摆手,转身匆匆走了。
叶证才带何雨柱出来。
刚出棚子,迎面就撞见一个人。
二十郎当岁,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怀里抱着一对皮拳套,眼神像出鞘的刀,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他从头到脚扫了何雨柱一遍,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在评估一个对手。
你就是咏春馆新收的那个徒弟?李晓龙站定,嗓音又冷又直,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听我师父说,你们馆这回派了个生瓜蛋子。
何雨柱笑了笑,不卑不亢:生瓜蛋子,也有熟的一天。
嘴硬。李晓龙往前逼近半步,气势压人,那股子杀气,像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不跟你多废话。决赛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先想想,怎么从你那个便宜亲戚手里站起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大石凑过来,压着嗓子,倒吸一口凉气:嚯,这小子,杀气真重!我跟他打个照面,后背都发凉!
何雨柱望着那个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李晓龙——前世擂台上横扫北方拳坛的那个名字。二十二岁成名,二十五岁打遍北方无敌手,三十岁远赴海外,把中国功夫打到了全世界。这一世的李晓龙还没封神,可那份狠劲,已经露了锋。
师父,何雨柱忽然开口,目光还停在李晓龙消失的方向,您方才跟关主任走后门,不是怕我输给李晓龙吧?
叶证眼皮都没抬,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怕你输?老头子怕的是你收不住手。
他瞪了徒弟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李晓龙那种打法,是拿命换名声。一拳出去,不把人打趴下不罢休。你真跟他硬碰,一个收不住,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把人打残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分在两个半区,先让他跟别人耗。叶证停住脚,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他那种打法,越打越疯,打到决赛,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用你的寸劲,点他的锋,收他的势。赢,要赢得干净,也要赢得留有余地。
何雨柱抱拳,郑重点头:徒弟记下了。
叶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往选手席走去。
何雨柱跟在后面,心里却在琢磨师父的话。
点他的锋,收他的势。
寸劲,暗劲,咏春5段。
李晓龙,很强。
可他何雨柱,也不是吃素的。
正想着,台上,锣声的一响——
清脆的锣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嘈杂的人声。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擂台。
裁判走上台,举起手里的小红旗,高声宣布:
第一组,乙组初赛——咏春馆,何雨柱,对,贾家拳,贾东旭!
选手上场!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黑布带,迈步往擂台上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像钉在地上一样。
而选手席的另一边,贾东旭的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
他看着往擂台上走的何雨柱,那个背影,沉稳、从容、不慌不忙,像一座山。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又给自己打了一遍气:
贾东旭,你行的!五百块!新褂子!银镯子!上海牌手表!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也往擂台上走去。
只是那脚步,怎么看怎么虚。
擂台之上,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何雨柱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像看一堵墙。
贾东旭摆了个拳架,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上却还硬:何雨柱!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贾家拳!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裁判看了看两人,举起小红旗,高声道:预备——
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幂茹攥着鸡蛋的手,紧了紧。
雨水屏住了呼吸。
阎埠贵把蒲扇举得更高了。
刘海中停止了他的作风演讲,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
叶证坐在选手席上,端着茶缸,眼皮都没抬。
大石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李晓龙靠在后台的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淡淡地扫过擂台。
裁判的小红旗,猛地往下一挥——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