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把那根一百克的大黄鱼揣进旧棉衣兜里。
手背拍了拍兜口的粗布。
他拎起那个破帆布包，带头往外走。
“跟上。”
跨过被丧彪撞碎的半截木门板。
走廊那滩血迹已经发黑，招来了几只绿头苍蝇。
女人们屏住呼吸。
踩着满地碎木渣，紧紧跟在陆远身后。
顺着逼仄的暗楼梯往下走。
走出九龙城寨那条流着黑水的臭水沟。
头顶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子消失了。
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
秦淮茹抬起手，拿手背挡在眼前。
眼睛被阳光晃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外头是旺角街头。
一辆红绿相间的双层电车“铛铛”响着，擦着马路牙子开过去。
空气里不再是死老鼠的霉臭，只有一股发干的汽车尾气味。
她们活过来了。
1951年的旺角，街边到处是挂着“押”字招牌的当铺和找换店。
陆远没带她们乱逛。
把人安顿在街角一个卖云吞面的大排档。
要了五碗热汤面。
自己转身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暗巷。
找换店的木柜台很高，上面焊着生锈的铁栅栏。
陆远摸出兜里那根大黄鱼，从窗口塞进去。
金条磕在木托盘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朝奉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
拿放大镜看了一眼底部的印记，又上戥子称重。
没废话，拉开抽屉。
五千港纸。
一叠带着油墨味的渣打银行大钞，顺着窗口推出来。
陆远把钞票卷了，又换了两次。
凑够了两万现钞。
他把钱塞进怀里，走出暗巷。
大排档的木桌上。
几个女人已经把汤面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陆远付了面钱。
带着队伍顺着弥敦道往下走。
停在一栋三层高的临街唐楼前。
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带着岭南特有的骑楼走廊。
大门上挂着一块写着英文的木牌：For Sale。
门前站着个穿棕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是个落魄的洋行买办。
梳着油头，领带扯得歪斜。
正拿着一块白手帕，焦躁地擦着脖子上的汗。
他急着套现回英国。
这栋楼挂了半个月，硬是没人出得起全款。
陆远走上骑楼的台阶，停在买办面前。
“这楼，多少钱卖？”陆远开口问。
买办扫了一眼陆远身上的破棉衣。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穿得灰头土脸的女人。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手帕挥出一股劣质香水味。
“走走走，要饭去别处。这楼两万港纸，你买得起吗？”
陆远没恼。
他张开嘴。
一串流利、低沉的英语，顺着喉咙滚出来。
“I pay in full cash. transfer the deed right now.”
口音纯正。
像是在泰晤士河畔喝了二十年下午茶的英国绅士。
带着点骨子里的傲慢。
买办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白手帕掉在皮鞋面上。
他张大嘴，盯着眼前这个穿破棉衣的年轻人。
这年头，能说这口地道英语的，除了港督府的高官，就是那些低调的大资本家。
他不敢再狗眼看人低。
“先生……您说全款？”
买办咽了口唾沫，背立刻弯了下去。
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双手用力推开唐楼的雕花木门。
“里边请，您看房！”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铺面。
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花砖，缝隙里有些泥垢。
柜台早就搬空了，显得屋子极大。
穿过铺面的后门，是个带水井的露天后院。
顺着狭窄的木楼梯往上走。
二楼三楼是住人的大套房。
木地板踩上去“咚咚”作响，很结实。
窗户宽大。
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这在51年的旺角，算得上顶好的地段。
陆远站在二楼的空客厅里。
手探进怀里，掏出那卷厚厚的港纸。
“啪。”
两万港币砸在落满灰的茶几上。
钞票的厚度让买办呼吸急促，眼珠子都红了。
“这楼，我买了。”
陆远手指按着钞票。
“今天办完过户手续，钱你拿走。”
买办连连点头，生怕陆远反悔。
两人当场签了字据。
买办抱着钱，带着陆远直奔街尾的律师楼办契约。
不到两个钟头。
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地契，装进了陆远的兜里。
落魄买办拿着钱跑了。
陆远推开唐楼的木门。
把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扔在一楼铺面的方桌上。
钥匙串砸着木头，哗啦直响。
“以后，这就姓陆了。”
屋里的几个女人，像做梦一样。
娄晓娥踩着花砖，走到窗边。
双手用力推开生锈的玻璃窗。
外头马路上的电车声、小贩的叫卖声轰地涌进来。
夹着微咸的海风。
这才是活人的世界。
何雨水拉着陆雨晴，在宽敞的后院里疯跑。
围着那口水井转圈，笑声清脆。
鞋底踩着地上的落叶。
秦淮茹摸着平整的水泥墙面。
手指刮下一层薄灰。
她突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捂着脸。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指缝漏出。
从四九城逃出来，一路在火车上担惊受怕。
半夜翻山越岭蹚过界河。
刚才在城寨里，刀片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直到这一刻。
双脚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头顶有干净的瓦片。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雪茹眼圈也红了。
她走过去，蹲在秦淮茹身边。
伸手搂住她颤抖的肩膀。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把这几天的委屈和恐惧，全哭了出来。
徐慧真靠在楼梯栏杆上。
她没哭。
但眼底闪着水光，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手指悄悄抹掉眼角的一滴泪。
安身立命。
在这举目无亲的香江，她们终于有了一个能落脚扎根的家。
哭够了，眼泪擦干了。
日子还得接着过。
众人提着帆布包和皮箱，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三楼，去分房间。
楼底下的杂音渐渐少了。
一楼宽敞的临街空铺面里。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橱窗打在地砖上。
秦淮茹找了块破布包着头发。
从后院角落里拿起了扫帚。
陈雪茹没有去楼上。
她穿着那件短呢子大衣，站在铺面正中央。
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面空荡荡的玻璃橱窗。
胸口微微起伏。
她慢慢转过身。
看向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的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