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力道不重,却像一道不能绕开的门。
门外有风,吹得檐下铜铃一声接一声。
她看着他,问:“你想让我怎么选?”
谢停云的睫毛动了一下。
“留下。”
“这是圣命,还是你的意思?”
“都有。”
荀照野笑了一声:“你倒是答得快。”
“因为我已经想过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分开开始。”
他说得太平静,荀照野反而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想过没有,我若留下,你回京以后会遇到什么?”
“想过。”
“宗正寺会查你,三皇子会拿假印做文章,邵绮年还在旁边添油加醋。你一个人回去,拿什么跟他们周旋?”
“我不是一个人。”
“你的阮直不能替你上朝,两个侍卫也不能替你受审。”
“还有你。”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看着她:“你留在南边,便是我最大的凭仗。”
“我在南边,怎么帮你?”
“你活着。”
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许观复说过,药浴不能断,路上也不能再折腾。你若为了陪我回京,病情一旦反复,才是真正中了她们的计。”
荀照野张了张嘴。
谢停云却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她们想看我们争。”
“你跟我回京,她们便可以说你不顾病情,执意抗旨;你留在南边,她们便可以说我趁妻主病重,夺她的产业。”
“怎么选,都是她们得利。”
“那就不选她们安排的路。”
荀照野看着他。
“你让我留在这里,自己回去受审?”
“嗯。”
“你不怕我不回来?”
谢停云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他真正害怕的地方。
可他面上只淡淡道:“你若不回来,我也认了。”
荀照野盯着他。
“你认?”
“认。”
“谢停云,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别一直看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认命的意思。
“我只是想记住,你以后不肯回来时,手是什么样子。”
荀照野气得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我会等。”
谢停云说完便松开了她。
手腕上那点温度骤然消失,荀照野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他转过身,替她把桌上的文书收进匣子里,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整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荀照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跟你回京?”
谢停云没有回头。
“料到了。”
“所以你才故意说不能跟?”
“我说的是实话。”
“你知道我听见你被带走,不可能安心留在这里。”
“所以我才要你亲口说留下。”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我说了,你就放心?”
“不会。”
“那你还要我说?”
“至少我能骗自己一晚。”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荀照野心里一疼,伸手去碰他的脸。
谢停云偏开头,躲过了。
“别碰。”
“还在生气?”
“嗯。”
“因为我写了那几份文书?”
“也因为你刚才看呈牒时,怀疑过我。”
荀照野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像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知道你只怀疑了一瞬。”
“可我从前在冷宫里,一日要猜很多次别人为什么来。”
“她们端来的饭,是不是最后一顿;递来的药,是不是要我试毒;说一句好话,是不是后面还跟着一巴掌。”
“我已经很努力地不去猜你了。”
谢停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疲惫。
“可你让我看见那封呈牒时,还是停了一下。”
荀照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谢停云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
“说再多,也不能把那一瞬抹掉。”
“那你要我怎么办?”
谢停云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以后别停那么久。”
荀照野把脸贴在他肩上:“我尽量。”
“不是尽量。”
“你还讲条件?”
“讲。”
他终于转过身,将她圈在自己与书案之间。
“看见别人拿着我的东西来指认我时,先看我。”
“别看印,别看字,也别看旁人说什么。”
“先看我。”
荀照野抬眼:“你若真的做了呢?”
谢停云停了一下。
“那便看完再骂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不想让你冤枉我。”
“你还会被冤枉?”
“会。”
他俯身,额头贴上她的。
“尤其是在你这里。”
荀照野被他逼得呼吸一乱。
谢停云似乎察觉到了,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却没有再往前。
他总是这样。
看起来守礼,实际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他知道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停,也知道她最受不了他这样克制。
荀照野抬手揪住他的衣襟。
“你明日就走了。”
“嗯。”
“就没有什么要做的?”
谢停云眼神微动。
“做什么?”
“比如抱我久一点。”
“现在不是正在抱?”
“比如亲我。”
谢停云的耳根很快染上一层薄红,脸上却仍是一派端正。
“大娘子病还没好。”
“亲一下不会让我的病加重。”
“许观复说不能劳累。”
“你若一直讲这些,我现在就去找许观复,把你明日的行李送到他房里。”
谢停云的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你敢。”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走。”
“我是奉旨回京。”
“那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
荀照野笑了:“你看,你还是舍不得。”
谢停云盯着她,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
轻得像确认她还在,又很快离开。
荀照野不满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重新拉回来。
谢停云没有再躲。
他的呼吸很快乱了,手掌护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却仍旧规矩地停在她腰侧。
直到荀照野胸口微微发紧,他才立刻退开,捧着她的脸让她慢慢喘气。
“够了。”
“才这么一会儿。”
“再久你要咳。”
“你现在倒像许观复。”
“我若像许观复,方才就该把你按回床上。”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神色一僵,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立刻补了一句:“让你休息。”
“我知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觉得,六殿下临走之前,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谢停云垂眼,指腹在她唇角轻轻擦了一下。
“我若说得不像人话,大娘子也会听。”
“那可不一定。”
“会的。”
“凭什么?”
“凭你喜欢我。”
荀照野愣住。
谢停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脸,耳尖红得彻底。
他像是觉得太直白,又补救道:“你亲口说过。”
“我说过很多次。”
“我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你说要娶我。”
“还有呢?”
“你说不会纳侧夫。”
“还有?”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你说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所以你不能只记得自己说过前面两句。”
荀照野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抱紧他:“我不会忘。”
谢停云没有再说话。
他将下巴轻轻压在她发顶,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离开之前,稍微贪心一点。
这晚他们没有再谈宗正寺,也没有谈一年。
谢停云把她留下的文书重新看了一遍,将其中几处他不满意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
荀照野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划掉。
他说:“等你回来改。”
她问:“你觉得我一定会回来?”
谢停云头也不抬:“你若不回来,我便把这些东西全烧了。”
“你舍得?”
“不舍得。”
“那你还烧?”
“烧给你看。”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妻主惯的。”
“少把锅扣我头上。”
谢停云终于笑了一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回京的车队便在驿站外停好了。
雨停了,青石路上积着一层薄水。
荀照野披着外袍走到院中时,谢停云已经站在车旁。
他穿了一件深青色长袍,腰间佩着她送的白玉扣,衣襟收得很严,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
看起来不像去宗正寺受审,倒像要去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春宴。
荀照野走近:“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那也叫睡?”
“总比不睡好。”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荀照野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木牌。
“这是什么?”
“护身牌。”
“你什么时候求的?”
“昨夜。”
“你还信这个?”
“本来不信。”
“现在信了?”
“现在有病人。”
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将木牌塞进她掌心,语气平淡:“许观复说你这几日容易胸闷,若我不在,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不是小孩子。”
“那就当是给我的面子。”
“你给我这个,是想让我睹物思人?”
“是。”
他答得太快,荀照野反倒接不上话。
谢停云垂眼看她手里的木牌,轻声道:“每日看三次。”
“看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回来。”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道女声。
“六殿下,时辰到了。”
邵绮年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中捧着药材和食盒。
“这是我替殿下准备的路上用药。安州府说车队要走三日,若途中胸闷,至少有东西可用。”
荀照野看了她一眼。
“你的消息倒灵通。”
邵绮年微笑:“殿下回京是大事,自然人人都关心。”
“你也回京?”
“我家中商路正好要经过雍京。”
“这么巧?”
“确实巧。”
她说着走到谢停云面前,将一个药囊递过去。
谢停云没有接。
邵绮年也不尴尬,只将手停在半空。
“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让人先验。”
这句话显然是故意说给荀照野听的。
她在提醒她,谢停云从前如何防备自己。
荀照野没有出声。
谢停云却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高兴。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转过头,对邵绮年道:“药留下,人不必跟。”
邵绮年一怔。
“殿下是说?”
“车队不缺药,也不缺人。”
“我只是想替殿下作证。”
“宗正寺若要证人,自会传召。”
“可我知道旧印的来处。”
“那便等她们问你。”
谢停云说得很客气,意思却没有半点转圜。
邵绮年捏着药囊,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殿下如今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与我说了?”
谢停云平静道:“大娘子在这里。”
“她在这里又如何?”
“她不喜欢。”
荀照野一愣。
邵绮年也愣住了。
谢停云神色无辜:“她若不喜欢,我便不做。”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轻轻落下,却把所有人都堵住了。
荀照野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
“你没说。”
“那你替我说?”
“我猜的。”
“猜得倒准。”
“我一直很会猜。”
他说着,伸手握住荀照野的手。
动作坦荡得不能更坦荡。
邵绮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片刻后笑了笑。
“大娘子真是好福气。”
“嗯。”
“殿下从前可不会这样。”
“人总会变。”
谢停云看向她,眼神很淡。
“邵姑娘也该变一变了。”
邵绮年的笑意僵在唇边。
她没有再说话,将药囊交给阮直,转身走开。
荀照野目送她离开,低声道:“你刚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说我不喜欢。”
“你确实不喜欢。”
“可我没有让你拿我当挡箭牌。”
“我不是拿你挡。”
谢停云回头看她。
“我是告诉她,她以后不必再试。”
“试什么?”
“试我会不会回头。”
荀照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谢停云替她把披风系紧,随后从袖中取出她的私印。
“这个还你。”
“不是给你保管了吗?”
“我回京以后,身边会有人搜身。”
“你留着更方便。”
“所以才还你。”
他将私印放进她掌心,指腹却没有立即离开。
“你若收到任何要你回京的消息,先验印。”
“若是女帝的诏书呢?”
“也先验。”
“你连圣旨都不信?”
“我信圣旨。”
谢停云抬眼,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我不信送圣旨的人。”
荀照野心里一沉。
“你怀疑这道诏书也有问题?”
“我怀疑有人故意让它来得太快。”
“太快?”
“昨日午后假呈牒刚到,今日天未亮,分开我们的诏书便到了。”
“你觉得是三皇兄催动了宗正寺?”
“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那邵绮年?”
“她更没有。”
谢停云顿了顿。
“除非她们手里,还有能让女帝立刻下旨的东西。”
荀照野看着他:“什么东西?”
谢停云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车夫催马的声音。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留在南边。”
“等我。”
“不要回京。”
“也不要相信任何人说我已经认罪、求你交出产业,或者要你另选正君。”
荀照野心口一紧:“你会认罪吗?”
“我若真认了,便不会让人传话给你。”
“你会不会为了保我,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担下来?”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会。”
“我不许。”
“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还说不能替别人选。”
“所以我没有替你选。”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只是决定我自己怎么做。”
荀照野握紧他的衣袖。
“谢停云。”
“嗯。”
“你一定要回来。”
他望着她,眼底像有一场被压住的风。
“你是在命令我?”
“是。”
“可我是皇子。”
“那我换个说法。”
荀照野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正君,我等你回来。”
谢停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像是想将她抱进怀里,可车队与侍卫都在旁边,只能忍住。
最后,他只俯身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那我便回来。”
“这句话算承诺?”
“算。”
“若你不回来呢?”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很会安排以后吗?”
“我已经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活着回来。”
谢停云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
他忽然将她拉近,在她耳边道:“大娘子最好说到做到。”
“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会亲自回来找你。”
他说完,松开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荀照野看见他仍在看自己。
车队缓缓离开驿站。
谢停云没有回头,却把手伸到车窗外,朝她晃了晃。
荀照野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本该还给她的私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今日入京的不是我,别开门。”
荀照野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抬头望向已经走远的车队。
雨后的长街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留下越来越淡的声音。
而在车队最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谢停云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帷帽、身形与他相仿的男子。
真正的谢停云,已经在另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