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没有去追那辆车。
她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路,一直消失在街角。
掌心那张纸条已经被她捏得发皱。
“若今日入京的不是我,别开门。”
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临别前的叮嘱,更像谢停云隔着很远,仍在对她下命令。
荀照野叫住阮直。
“最后那辆车里,坐的真是你家殿下?”
阮直神色一顿。
这一顿太明显。
荀照野笑了:“果然不是。”
“殿下吩咐过,不能告诉大娘子。”
“他吩咐你不能告诉我,你便真不告诉?”
“殿下说,若大娘子问起,便说车队里没有少人。”
“这不是回答。”
“殿下还说,大娘子若不听,便让许大夫把您按回床上。”
荀照野气得眼前发黑。
“他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殿下也是担心您。”
“他担心我,所以连我该不该知道都替我决定。”
阮直不敢接话。
荀照野转身便往外走。
只走了三步,胸口便猛地一紧。
那阵闷意来得突然,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她停在檐下,扶住廊柱,压着喉咙咳了两声。
许观复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听见声音,立刻赶了出来。
“你要去哪?”
“追车。”
“追谁的车?”
“谢停云的。”
许观复看了一眼长街尽头。
“你现在追出去,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那就让人抬着我追。”
“可以。”许观复面无表情,“抬到药房,先喝三碗药,再抬回来。”
荀照野:“……”
许观复扶住她的手腕。
“你若真的想帮六殿下,就别在他离开以后立刻把自己弄倒。”
这句话很不客气,却让荀照野没办法反驳。
她只能回房。
一路上,她都在想谢停云究竟去了哪里。
他若不在车里,就不会真的回京。
那他把替身送进京,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奉旨回去?
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听那道诏书?
荀照野越想越气。
这个人看着规矩,实际胆子比谁都大。明知圣旨要将他们拆开,他便先做了一个假谢停云送回去,再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他甚至连她都瞒。
想到这里,荀照野心里那股气忽然变了味。
谢停云不信她能在危险里保持冷静。
也不信她会乖乖留在南边。
更不信她会看着他一个人回京受审。
所以他干脆不让她知道。
这样她便只能留在这里,按时喝药,按时休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把她照顾得很好。
好到她连担心他的资格都没有。
午后,邵绮年来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让侍从捧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问:“大娘子方便吗?”
荀照野正靠在软榻上喝药,听见这声音,差点把药碗摔了。
“让她进来。”
邵绮年走进屋,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
“六殿下不在,大娘子也该按时用药。”
“你消息倒快。”
“殿下的车队已经过了青石渡。”
“是吗?”
“我以为他会亲自和你道别。”
邵绮年将食盒放到桌上,叹了口气。
“可殿下走得太急,连我送的药都没收,只让人传话,说大娘子安心留在南边,不必回京,也不必等他。”
荀照野放下药碗。
“他让你传话?”
“我只是恰好听见。”
“在哪里听见的?”
邵绮年看着她,笑意很浅。
“殿下身边的人说的。”
“哪一个?”
“这就不必细问了吧。”
荀照野盯着她。
邵绮年并不躲,甚至还替她掀开了食盒。
里面是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盅炖得很软的鱼羹。
“我知道大娘子最近胃口不好,特意让人做的。”
“我不吃你送的东西。”
“怕我下毒?”
“怕你在里面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邵绮年笑了一下。
“大娘子还是这样,什么都要先怀疑。”
“比不上你,什么都能装得像真的。”
邵绮年的手停在半空。
她很快又收回去,替自己倒了杯茶。
“既然大娘子不愿吃,我便不勉强。”
“还有事?”
“有。”
邵绮年端着茶盏,语气慢了下来。
“六殿下临走前,还让人问了一件事。”
荀照野没有接话。
“问大娘子名下,雍京还有多少铺面,安州药庄如今由谁掌管。”
荀照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邵绮年低下眼,像是怕她误会。
“或许殿下只是想替大娘子保管产业,免得宗正寺查封时来不及应对。”
“也或许,他已经替自己想好了退路。”
荀照野看向她。
邵绮年轻轻抿了口茶。
“毕竟大娘子病得这样重,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荀照野胸口的闷意又起了一层。
邵绮年显然知道她最怕什么。
不是谢停云不爱她。
而是谢停云爱她,却只爱到她能给出东西的那一天。
只要她死了,留下来的铺子、田庄和身份,便比她这个人更有用。
“你说完了吗?”荀照野问。
“我只是替大娘子多想一步。”
“那你替我想得很周到。”
“客气了。”
“我若真的死了,谢停云要什么,是他的事。”
“可大娘子不是已经替他写好了吗?”
邵绮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清晖院,田庄,铺面,还有日后另择妻主的自由。大娘子把能给的都给了,唯独没把自己留下。”
荀照野脸色微变。
邵绮年果然知道那几份文书。
谢停云没有告诉她。
那是谁告诉她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邵绮年专程来这里,不是送鱼羹,也不是关心她的身体。
她只是想让荀照野在谢停云不在的时候,再怀疑他一次。
“你知道得不少。”荀照野道。
“我只是听说。”
“听谁说?”
“这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
荀照野看着她:“因为你每次说不重要的事,最后都会变得很重要。”
邵绮年沉默了。
片刻后,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
“大娘子,殿下这次不带你回京,也许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
“也许不是。”
荀照野眼神一冷。
邵绮年垂下眼,像是不忍心把话说尽。
“有时候,一个人不愿让你知道,不是怕你担心。”
“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参与。”
说完,她便撑伞离开了。
荀照野盯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邵绮年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留在皮肉里。
她当然知道谢停云是在保护她。
可保护和排除,从来只差一步。
夜里,荀照野没有睡。
阮直来送过一次药,许观复来问过一次脉,外面的灯火换了两回,谢停云始终没有消息。
她试着问阮直。
阮直只说:“殿下让大娘子安心。”
她问:“他还说什么?”
阮直答:“不许您出门。”
荀照野冷笑。
果然。
这个人就算不在,也不忘管她。
快到子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是有人踩过了廊下的积水。
荀照野坐起身,手指摸到枕下的短刃。
下一刻,窗子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黑衣人翻进屋内,动作利落,落地时却踉跄了一下。
荀照野抬起短刃,刚要刺过去,便听见那人低声道:“大娘子,刀先放下。”
她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她听了太久。
哪怕他故意压低,也不可能认错。
“谢停云?”
黑衣人抬手摘下帷帽。
正是他。
他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雨气,发尾也湿了,衣袖上沾着泥。和平日里那个衣冠整齐、说话从不失礼的六皇子相比,狼狈得像刚从哪条沟里爬出来。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短刃拍在桌上。
“你还知道回来?”
谢停云看了一眼那把刀。
“我以为大娘子见到我,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便好。”
“所以不必担心。”
荀照野被他气笑了。
“我没担心。”
“邵绮年也这样说?”
“她说你已经过了青石渡。”
“她看见的是替身。”
“她还说,你临走前问了我名下有多少产业。”
谢停云的神色终于变了。
不是慌乱。
而是一瞬间沉下去的冷意。
“她来过?”
“来过。”
“碰你了吗?”
荀照野一愣。
“她为什么要碰我?”
“她有没有离你很近?”
“谢停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有没有看见你喝药?”
“你在吃什么醋?”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取过她喝了一半的药碗闻了闻,确认里面没有异味,才重新放下。
荀照野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有。”
“还不轻。”
“许观复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我的病。”
“我知道。”
谢停云抬眼看她,声音很轻。
“可你不在我眼前,我便总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
荀照野原本满腹的火,被他这一句搅得乱七八糟。
她偏过脸:“少在这里装可怜。”
“我没有装。”
“你若没有装,为什么不坐正门进来?”
“因为正门有人守着。”
“谁的人?”
“女帝的人,宗正寺的人,还有三皇兄的人。”
荀照野转回头:“你果然没有回京。”
“没有。”
“你让替身坐进车里,是为了骗谁?”
“骗所有想看我进京的人。”
“包括我?”
谢停云沉默了。
这沉默比回答更直接。
荀照野指尖发凉。
“你也想骗我。”
“我不想。”
“可你做了。”
“我若告诉你,你会跟来。”
“是。”
“所以我没说。”
“你看,你承认得倒快。”
谢停云走近,站在她床边。
“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是不信我能做决定?”
“我不信你会在我被带走以后,乖乖留在这里。”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他垂眼看她。
“我知道你会做决定。”
“我只是不想那个决定里有你。”
荀照野怔住。
谢停云伸手碰了碰她冰凉的指尖,见她没有躲,才慢慢握住。
“我去了雍京附近,见了一个人。”
“谁?”
“当年替宫中刻过私印的老匠人。”
荀照野没有说话。
“他认得父皇留下的旧印,也认得我这方青玉印。他说,三皇兄手里的那一方,不是照着我的印刻的。”
“那是什么?”
“照着我父亲的旧印刻的。”
荀照野心里一沉。
谢停云的父亲顾清商当年被陷害,旧印自然早已被收缴。
谢令则手里为什么会有一方一模一样的?
“他肯作证吗?”
“他已经死了。”
“什么?”
“我到的时候,人还活着。”
谢停云的语气很平静。
“我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死在自己的屋里。”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带她。
那不是怕她拖累,而是怕她看见他为了这件事做出更狠的决定。
“你杀的?”
谢停云抬眼。
“不是。”
“我只是没有救他。”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能救?”
“我能让人把他送走。”
“可你没有。”
“他不愿意走。”
“所以你就看着他死?”
谢停云的眼神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说,如果他活着,三皇兄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要我答应,别把他的孩子牵扯进去。”
荀照野沉默了很久。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谢停云也知道。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若觉得我做错了,可以骂我。”
“我没有资格替死人原谅你。”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荀照野看着他。
他今晚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却每一句都像是在她心里划一道口子。
“谢停云,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知道。”
“你明知道我会生气。”
“我也知道。”
“那你还回来?”
谢停云忽然笑了笑。
“因为我更知道,你若一整夜见不到我,会把自己想死。”
荀照野气得抬脚踢他。
他没有躲,任她踢在小腿上。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那邵绮年今日来过,你为什么没让人告诉我?”
荀照野一怔。
“你怎么知道?”
“我让阮直每日回报你的情况。”
“你监视我?”
“照顾你。”
“连谁来见我都要回报?”
“她不算普通访客。”
“那谁算?”
“许观复,阮直,路惊鸿。”
“还有呢?”
谢停云顿了一下。
“我。”
“你不在也算?”
“我人在不在,不影响我是不是你的人。”
荀照野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发热。
她想把手抽回来,谢停云却握得更紧。
“放开。”
“不要。”
“我现在还在生气。”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放?”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放。”
“你这是什么道理?”
谢停云低下眼,神情端正得像在谈一件极其严肃的事。
“你生气的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比如?”
“比如连夜追我,或者听邵绮年说几句,就怀疑我想拿你的产业换自己的退路。”
荀照野脸色微变。
“你听见了?”
“阮直说了。”
“他连这个也告诉你?”
“他还告诉我,你听完以后半盏茶没说话。”
荀照野忽然不知道该先骂阮直,还是先骂面前这个人。
谢停云却低声道:“大娘子,你若怀疑我,可以当面问。”
“不要一个人坐在这里难过。”
“我没有难过。”
“你有。”
“我没有。”
“你今晚已经第三次说没有了。”
荀照野闭上嘴。
谢停云见她不再反驳,便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不会拿你的产业换退路。”
“我知道。”
“我也没有问过你名下有多少铺面。”
“我知道。”
“可我确实已经把你的药庄、车队和所有随行人手重新安排过了。”
荀照野瞪着他:“你还说你没有控制我?”
“我没有控制你。”
“你都安排完了。”
“我只是让人守好你的命。”
“谁给你的权力?”
谢停云看着她。
“你给的。”
“我什么时候给过?”
“你今日按下的私印。”
荀照野想起那份被她亲手盖了印的文书,脸色一点点变黑。
“你故意的。”
“嗯。”
“你早就想拿我的钱养医者,所以才逼我盖印。”
“不是逼。”
谢停云面不改色。
“我只是提醒你,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反悔。”
荀照野咬牙:“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妻主教得好。”
“别什么都赖我。”
“那我自己学的。”
“你倒是承认得快。”
谢停云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稍微柔和些,像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可荀照野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可能已经把事情安排完了。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不知道。”
“你不回去,替身能撑多久?”
“最多两日。”
“两日以后呢?”
“若两日之内宗正寺查不出真假,便会有人发现他不是我。”
“那你还不回去?”
“因为我需要他们继续相信我已经在京城。”
“你想做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
“先喝完。”
荀照野看着他,气笑了。
“你又拿药堵我?”
“嗯。”
“我若不喝呢?”
“我便亲自喂。”
“你敢?”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唇。
“你可以试试。”
荀照野耳根一热,抢过药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药太苦,她皱着眉咽下去。
谢停云果然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梅子,送到她唇边。
荀照野含住梅子,故意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谢停云手指一僵。
她终于找回一点面子,笑道:“不是说怕我以后没有人给,反倒不习惯吗?”
“我改主意了。”
“这么快?”
“我发现大娘子没有我,什么都不习惯。”
“你少自恋。”
“那你别吃。”
荀照野把梅子咬得咯吱作响。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阮直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大娘子,雍京急报。”
谢停云的神色瞬间收紧。
“进来。”
阮直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加盖宗正寺印记的急文。
他看见谢停云时,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多问,直接将急文递上。
“一个时辰前送到。说是六殿下已入宗正寺。”
谢停云接过,拆开封口。
荀照野凑过去看。
急文上写得很清楚。
六皇子谢停云已于今日酉时抵达雍京,并在宗正寺自陈,承认私用正君印,擅自接管荀氏产业。
最后一行,是女帝的命令。
荀氏大娘子即刻回京,亲自核验正君罪状。
荀照野抬起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谢停云。
真正的谢停云正握着她的手。
而雍京的宗正寺里,也有人以他的身份认下了一切。
谢停云将急文折好,神色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片刻后,他低声问:
“大娘子现在还要留在南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