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兄手里,还有另一方一模一样的印。”
谢停云说完,将那封呈牒重新折好,压在荀照野写过的赠书上。
一张纸写着她想替他安排的以后,一张纸写着别人替他安排的现在。
荀照野看着那道细小的缺口,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你就敢说?”
“我若没有把握,方才不会告诉你。”
他说得平静,仿佛被人伪造私印、栽赃夺产的不是他。
荀照野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人来。”
她皱眉:“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门外正好传来敲门声。
阮直隔着门道:“殿下,大娘子,安州府的司录到了,说奉内府司移文,前来查验一封呈牒。”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神情没有变化,只将那封呈牒往她面前推了推。
“进来。”
阮直推门让开。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差役。她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匣,进门后先向谢停云行礼,再朝荀照野躬身。
“下官崔浔,见过大娘子、六殿下。”
荀照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差役。
“查什么?”
崔浔取出一封文书:“有人呈报,称大娘子病重,无法处置荀氏产业,正君殿下私自取用印信,代为接管药路、田庄及各处铺面。内府司命下官前来核验,若文书属实,荀氏相关产业需暂行封存。”
荀照野听完,气笑了。
“我还没病到不会写字。”
“下官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崔浔被她问得一滞,硬着头皮道:“只是依规查验。”
谢停云从她手里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
上面的措辞比昨夜那份更严谨,连荀氏主支和药庄的名称都写得清楚。落款处仍是他的名字,印记也依旧是那方带着缺口的青玉私印。
荀照野伸手:“给我。”
谢停云把文书递过去。
她看得很快。
“这份东西不是我写的。”
崔浔道:“大娘子,印在这里——”
“印是假的。”
“可这是六殿下的私印。”
“我说它是假的。”
崔浔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既然大娘子这样肯定,不如让六殿下亲自解释。”
邵绮年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一件浅青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清淡又无害。可荀照野一看见她,胸口那股闷意便先起了三分。
邵绮年走到崔浔身旁,轻声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只是前些日子,六殿下确实向我借过一方旧印,说是要核对宫中旧档。”
谢停云抬起眼。
“我什么时候向你借过?”
邵绮年神色微顿,随即笑道:“殿下忘了?那日你还说,若我不放心,可以亲自送到你手里。”
“我没说过。”
“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说着记错,语气却没有半分像真的记错。
荀照野看着她:“你记性一向这样?”
邵绮年转过脸:“大娘子何必带刺。我只是担心殿下的名声。”
“你担心他的名声,便把这份东西送到安州府?”
“我不送,等产业被人悄悄转走,再追究便迟了。”
“谁要转走?”
“那就要问殿下了。”
邵绮年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把话说重,实际每一个字都在往谢停云身上压。
崔浔低声道:“殿下若能证明这份文书并非出自本人,下官自然不会贸然封存。”
谢停云将那方真正的私印取出,放在桌上。
“你们可以验。”
崔浔拿起两方印记对照。
乍看之下,几乎没有区别。
唯独那一个“云”字,原印笔画完整,文书上的印记却有一道极细的断口。
崔浔犹豫道:“印面确有不同,可这也不能证明呈牒是伪造的。”
“那就查字迹。”
“若字迹也有人仿写——”
“便查递文的人。”
谢停云语气不急不缓:“总有一样是真的。”
邵绮年在旁边道:“殿下说得轻巧。可若查到最后,发现这份呈牒确实是你自己写的呢?”
荀照野猛地看向她。
邵绮年却已经垂下眼,像是只说了一句不得已的实话。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安静很短,却被所有人看见了。
荀照野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面对那封文书时的迟疑。
她只停了一下,谢停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邵绮年显然也在等这一瞬。
等荀照野怀疑他。
等谢停云看见她怀疑他。
然后他们便会自己生出裂缝。
荀照野将呈牒重重拍在桌上。
“这份文书不是他写的。”
崔浔道:“大娘子——”
“我的正君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们清楚。”
她指着那方假印,声音冷了下来。
“印可以仿,字可以仿,可他若真想接管我的产业,不会写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更不会把它递到我面前,等着你们来查。”
邵绮年轻声道:“大娘子,你这是因为信他,才替他说话。”
“我替自己的正君说话,有什么问题?”
“若他真的利用了你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荀照野抬眼看向崔浔。
“你要查,可以查这份呈牒。想带走谢停云,不行。”
崔浔面露难色:“大娘子,下官只是奉命——”
谢停云忽然开口:“大娘子不必为我担保。”
荀照野回头瞪他。
“你闭嘴。”
谢停云竟真的闭了嘴。
只是那双眼睛里,方才压着的阴郁忽然松开了一点。
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
荀照野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对崔浔道:“今日先将呈牒留下,印匠、笔迹师和递文之人一并查。若三日内查不出结果,再来找我。”
崔浔迟疑道:“这……”
“怎么?安州府查案,还需要我教你顺序?”
崔浔不敢再争,将呈牒放下,带人退了出去。
邵绮年没有走。
她站在门边,看着谢停云,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如今真是好命。”
谢停云抬眼:“什么意思?”
“从前你做什么,都没人替你说话。如今只要大娘子站在这里,旁人便不敢再问一句。”
“这是我的家事。”
“我知道。”
邵绮年笑了笑,目光落到荀照野身上。
“只是大娘子今日护得住,明日未必护得住。”
荀照野道:“你若真替他担心,就少说两句。”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只是提醒你,人的心会变。”
“你的心变得这么快,我确实该多留意。”
邵绮年脸色一僵。
荀照野没再看她。
邵绮年走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谢停云仍站在桌边,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方真正的私印。
荀照野走过去:“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她说你借过印。”
“我没有借过。”
“那你应该立刻说清楚。”
“我说了,她不信。”
“崔浔未必不信。”
“她信不信并不重要。”
谢停云抬起眼。
“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荀照野一怔。
“你拿这种事试我?”
“我没有试你。”
“那你为什么任由她们进来?”
“如果我不愿意,崔浔进不了这间屋子。”
荀照野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反而更让她心里发沉。
“你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昨夜便知道。”
“你故意等着?”
谢停云没有否认。
荀照野终于明白过来。
从他看见假印开始,到阮直在门外通报,再到崔浔带着差役进来,他本来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把人挡回去。
可他没有。
他把这场审问留给了她。
让她在崔浔面前,在邵绮年面前,亲口说出“他是我的正君”。
荀照野气得笑了一下。
“谢停云,你拿我的心做试卷?”
“我只想听一句话。”
“你想听,不能直接问?”
“直接问,你会哄我。”
“我现在说的就不是哄你?”
“你在所有人面前说的,才算。”
谢停云的神色仍旧端正,眼底却藏着一点不肯承认的满足。
荀照野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你还挺会挑时候。”
“我知道这时候不合适。”
“知道还做?”
“因为合适的时候,你总会把我护得太好。”
他低下眼,轻声道:“我想知道,如果有人真的把刀递到你面前,你会不会先怀疑我,再替我挡。”
这句话让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消失。
她想起自己看到那封呈牒时的迟疑。
那一瞬间,她确实怀疑过。
怀疑谢停云会不会趁她病重,将她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让他难受。
“我刚才确实犹豫了。”
“我知道。”
“对不起。”
谢停云没有接这句道歉。
“你不必道歉。”
“你明明介意。”
“介意和怪你,是两回事。”
“那你怪谁?”
“怪我自己。”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垂着眼,将那方私印收进袖中。
“怪我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还是想从你这里再要一次确定。”
“我已经确定过很多次了。”
“那些是你主动给的。”
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固执。
“我想要一次,是你在不得不选的时候,仍然选我。”
荀照野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刚想伸手抱他,谢停云却先退开。
“不必哄我。”
“我还没哄。”
“你一靠近,便是。”
“那我不靠近了。”
荀照野转身就走。
谢停云在她身后道:“大娘子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怕你待会儿又说我哄你。”
她走到门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等她回头,谢停云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像刚才那点得逞全是她看错了。
“你的私印给我。”
荀照野警觉地看他:“做什么?”
“保管。”
“我的东西,为什么给你保管?”
“今日已经有人仿了我的印。”
谢停云伸手:“我不想哪日再看见一方与你一模一样的印。”
“你这是抢权。”
“若大娘子不愿,可以不给。”
他说完,手便收了回去。
动作干脆得让荀照野更生气。
她把自己的私印解下来,拍进他掌心。
“暂时给你。”
谢停云垂眼看着掌中的玉印,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多谢大娘子。”
“别笑。”
“我没有。”
“你眼睛都快弯了。”
谢停云立刻将笑意压下去,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妻主终于肯把要紧的东西交给我。”
荀照野听出他话里的刺,伸手捏住他的脸。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拿回来。”
谢停云任她捏着,眸色无辜。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刚才还说我可以不给。”
“是大娘子自己给的。”
“你算计我。”
“夫妻之间,谈什么算计。”
荀照野刚要反驳,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阮直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比方才难看许多。
“殿下,大娘子,中使到了。”
谢停云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带进来。”
一个穿绯色衣袍的内侍走进屋,手里捧着明黄诏书。
他没有看桌上的呈牒,只对谢停云道:“六殿下接诏。”
谢停云撩袍跪下。
荀照野也跟着跪在他身侧。
诏书展开。
“奉女帝口谕,六皇子谢停云涉私印及荀氏财产转移一事,着即刻回京,于宗正寺自陈。荀氏大娘子南行治病,行程不得停滞。二人不得同行,违者以抗诏论。”
荀照野听完,指尖骤然发冷。
不得同行。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她心里。
中使收起诏书,补了一句:“六殿下明日一早启程。”
谢停云接过诏书,神色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
中使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荀照野转头看他:“我陪你回京。”
“不行。”
他回答得太快,没有半点犹豫。
荀照野皱眉:“你方才还说要听我选择。”
“这是圣命。”
“我可以不带车队,悄悄跟着你。”
“你不能回京。”
“为什么?”
“许观复说南边的药浴不能停。”
“我让许观复跟着。”
“他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自己去跟女帝解释。”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为了我,连自己的病都不要了?”
荀照野被问得一怔。
这句话,她从前也对他说过。
如今被他原原本本地还回来,竟一句都反驳不了。
谢停云将那道诏书放到桌上,手指压住最后一行字。
“荀照野,你看清楚了。”
“若你随我回京,便是抗旨同谋。”
“若我留在南边,便是拒召。”
“他们不是要查一方印。”
他抬起眼,声音低得发冷。
“他们是要把我们拆开。”
荀照野看着那道明黄诏书,喉咙发紧。
谢停云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没有给她挣开的余地。
“所以这一次,”他说,“你还要替我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