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看完那句“别去云津驿后的药仓”,没有立即问为什么。
她先把那张纸折了三次,才抬头对阮直道:“把旧驿道的地图给我。”
阮直看了她一眼:“大娘子不去药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
“您让人拿地图。”
“看地图不等于去。”荀照野把纸压在桌上,“我只是想知道,谢停云不让我去的地方,到底离我们的路有多远。”
阮直很快将地图送来。
这是谢停云留在车底暗格里的另一张图,比前一张画得更细。官道、旧驿道、渡口和沿途村镇都标了出来,连几处常年积水的路段也用墨点圈过。
云津驿在地图中间。
药仓则在云津驿后山,离驿站约两里路,沿着一条废弃的石道上去便是。
荀照野看着那条石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两里路,走过去也不算远。”
许观复正在旁边整理药包,头也没抬:“你若走过去,回来便要多躺半日。”
“我只是看一眼。”
“你每次说看一眼,最后都不是看一眼。”
荀照野转头:“我上次看马,确实只看了一眼。”
“然后把马骑走了。”
“那匹马很有缘分。”
许观复终于抬眼:“你跟它有缘,跟自己的肺没有。”
荀照野被噎得安静了一瞬。
她重新低头看地图。
药仓所在的位置并不在医队的必经路线上。若不是有人特意引路,车队不会经过那里,更不会无缘无故停留。
谢停云不让她去,至少不是因为那里离车队太近。
他是知道那地方会有人。
或者,他准备自己去见什么人。
荀照野心里泛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不会去药仓。
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别再用一句话把我推开,然后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墨迹干后,她将信交给孟冬。
孟冬接过信,低声道:“正君说过,您若问原因,便告诉您。”
荀照野抬眼:“他说什么?”
“他说,您若愿意不去,他便告诉您。”
“那你现在告诉我。”
“正君还没写回信。”
荀照野:“……”
她发现谢停云现在很会给自己留余地。
连一句解释,都要等她先做出选择。
明明是他在提条件,却能让人觉得是她自己决定的。
孟冬见她不说话,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正君已经回了。”
荀照野接过,拆开。
照野:
你果然会先看地图,再问我为什么。
我猜到了。
药仓不在医队的路线上,你不必绕过去。那里的人若只是想见你,不会费心把你引到那处;若不是想见你,你去了也只会让他们改变安排。
所以,你不去。
荀照野看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人说得像是在分析路况,实际上已经替她把决定做完了。
她继续往下读。
你若问我为什么不带你,是因为那里的人只认我,不认你。
不是说你不够聪明。
是他们手里有顾清商旧年的东西,见到你,未必肯说真话。
我会先去看。
荀照野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顾清商。
谢停云生父的名字一出现,事情便不再只是谢令则和祝慈的去向。
药仓里可能藏着前凤君旧年的物件,也可能藏着当年药路留下的账册。
谢停云不让她去,是因为他知道那地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也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面对那些旧物时的样子。
荀照野继续读下去。
我会从宫城西侧出宫,按陛下的旨意前往云津驿。
若途中需要改道,我会让人先告诉你。
这次不会瞒着你。
后面附着一行小字。
你若仍然生气,便把信留下。
不要烧。
我想知道你生气时会写什么。
荀照野看到最后一句,气意忽然散了一半。
她将信折起,问孟冬:“他是不是故意把最讨厌的话写在最后?”
孟冬道:“正君说,若您问这个,说明您已经不太生气。”
荀照野:“……”
她把信重新展开,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生气时会写:
谢停云自作主张,擅自安排,擅自冒险,还擅自认为我会听话。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但我会听。
写完后,荀照野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妥协。
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才听。
是因为她知道,他不让她去,并不意味着要把她蒙在鼓里。
至少这一次,他把原因写给了她。
孟冬拿着信离开后,许观复道:“你真的不去?”
“我不去。”
“不是因为他让你不去?”
“是因为我不想让治疗停下来。”荀照野道,“也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许观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句话说得不算漂亮,却是荀照野第一次没有把“我会去”挂在嘴边。
她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
更知道谢停云不让她去,不全是控制。
有些地方,他想自己先走进去。
她可以不替他走。
但不能装作不知道他正在往哪里走。
第二日午后,车队在临水镇外停了半个时辰。
荀照野没有下车,只靠在车厢里喝药。
许观复替她诊完脉,道:“今日咳了两次,比昨天少。”
“那我能多吃一块蜜梅吗?”
“不行。”
“谢停云都同意我每日两块了。”
“他同意的是两块。”
“我今天还没吃。”
“那就现在吃两块,不能多。”
许观复说得毫不留情。
荀照野只好从木盒里取出一块,慢慢含在嘴里。
酸甜味散开时,阮直从外头递进来一封信。
“正君的。”
荀照野拆开。
照野:
今日咳嗽两次,喝药一次,走路半刻。
很好。
最后一项我替你删掉了。
她看着那句“最后一项”,猜他原本大概在记录她有没有想他。
果然,信的背面还有一行。
你若想我,可以直接写。
不想也可以。
但不要因为怕我高兴,故意写没有。
荀照野盯着那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谢停云现在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不再逼她说“想”。
却把“故意说不想”也堵住了。
她拿起笔,在信上写道:
今日想过一次。
是在吃蜜梅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因为那是你送的。
写完觉得太诚实,便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我还是生你的气。
这回孟冬离开得很快。
像是怕她再改出第三句。
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回信送了回来。
谢停云只写了两行。
想过一次,便算今日有功。
生气也算。
荀照野皱眉:“生气怎么也算功?”
孟冬答:“正君说,您肯对他生气,说明您没有打算把他隔在外面。”
荀照野看着手里的信。
这句话不像谢停云会说。
至少不像他以前会说。
从前他大概会说:你生气也要在我身边生。
现在他会说:你愿意告诉我,便已经够了。
他仍旧想要她的全部情绪,却开始学着不把这份要求变成命令。
荀照野将信收进袖中。
“告诉他,今日生气的功劳不算。”
孟冬道:“正君说,您若这么说,明日便会继续生气。”
“他还真有把握。”
“正君说,他对您一向有把握。”
荀照野:“……”
她决定今晚不回信了。
结果晚膳前,谢停云让人送来一包新晒的桂花糖。
纸包上写着:
不回信也行。
糖不能不吃。
许观复看了一眼:“糖只能吃半块。”
荀照野:“……”
她拿起糖包,忽然觉得谢停云大概已经把她身边每个人都安排进自己的计划里了。
许观复负责不让她吃多。
阮直负责不让她乱跑。
孟冬负责送信。
而他自己人在宫里,只需要隔几个时辰写一封信,便能把她的脾气、行程和饮食全都牵住。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有些讨厌。
但也很难拒绝。
第三日傍晚,车队已经接近云津驿。
天色将暗,远处山道被薄雾压住。路惊鸿从前方骑马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云津驿已经清过一遍,没有发现陌生车队。”她道,“但旧驿道附近有新的车辙,像是今日才留下的。”
荀照野问:“药仓呢?”
“没有进去看。”
“为什么?”
路惊鸿看了她一眼:“正君吩咐过,不许我进。”
荀照野:“……”
谢停云不在,却连路惊鸿都能提前交代好。
路惊鸿继续道:“我只让人远远看了一眼。药仓门外有两匹马,一辆车,车辕上没有家徽。”
“人呢?”
“没看见。”
荀照野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路惊鸿若看见了人,便不会只说“没看见”。
她正要让人把消息送往大理寺,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宫中传令官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停在病车旁后,先向荀照野行礼。
“大娘子,陛下有口谕。”
荀照野掀开车帘:“说。”
传令官展开文书。
“六殿下谢停云已于今日申时从宫城西侧便门出宫,奉旨前往云津驿,与荀氏医队会合。”
荀照野松了一口气。
谢停云终于出来了。
她正要问他现在到了哪里,传令官却没有收起文书。
“但六殿下出宫后未走官道。”
荀照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传令官继续道:“他带两名近卫,改道旧驿道,往云津驿后山药仓去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连马匹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打了个响鼻。
谢停云不让她去的地方,自己去了。
荀照野看着那张文书,胸口一点点发闷。
她明明答应过不去。
可现在,他已经把自己送进了那座废弃药仓。
传令官又递来一封私信。
“这是六殿下出宫前让人送来的。”
荀照野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照野,别来。
这次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在父亲留下的地方,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