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荀照野没有睡。
她不是在等他。
许观复说药浴后要坐满半个时辰,她坐着坐着便靠在软枕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灯还亮着,手里的书倒扣在膝头,连翻过几页都不知道。
谢停云从后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没有穿宫中那件月白外袍,换了深色窄袖衣,衣摆沾着药仓里的灰,左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已经止了血。
荀照野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回来?”
谢停云脚步停了一下。
“你没睡。”
“我睡了。”
“灯还亮着。”
“许医师不许我熄灯后看书。”
“那你为什么不叫人把灯灭了?”
“怕你回来找不到路。”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开。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不大的木匣放下。
荀照野扫了一眼:“药仓里带出来的?”
“嗯。”
“里面是什么?”
“旧物。”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确实不算。”
他回答得太坦白,荀照野反而坐直了些。
谢停云解开木匣上的铜扣,里面放着一枚青玉私印,印身沾了一点灰,边缘有明显的磨痕。旁边压着几张薄薄的纸,纸角已经发黄,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熟悉的字。
邵绮年。
荀照野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住。
谢停云注意到了,伸手便要合上木匣。
“别盖。”荀照野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想看。”
“我只是不想你替我决定看不看。”
谢停云慢慢收回手。
荀照野拿起那枚青玉私印,翻过来,看见印面刻着“停云”二字。
“你的私印?”
“从前给过邵绮年。”
“她为什么会有你的私印?”
谢停云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很平静。
“她那时常替我传递消息,也替我同几个人联系。私印方便。”
荀照野看着那几张纸:“后来呢?”
“后来她把其中两处人脉交给了三皇兄。”
“你知道?”
“今日才确认。”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东西。
可他拇指抵在木匣边缘,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显然并没有表面上这样平静。
荀照野将私印放回去:“所以你去药仓,是为了取这个?”
“还有几份旧账。”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谢停云抬起眼。
“因为那里面有我以前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荀照野没有反驳,只等他继续。
谢停云垂下眼,将那几张纸重新理齐。
“那里面有我给她写的信,有她替我办过的事,还有一些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曾经以为,她是唯一愿意站在我这边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他。
这是谢停云第一次主动提起邵绮年时,没有带着冷嘲,也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你以前喜欢她?”荀照野问。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一张旧信从木匣里抽出来,信封已经褪色,封口处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第一次替我说话,是在冷宫门口。”他说,“那天有人把我推倒,她从旁边经过,顺手让人把我扶起来,还说了一句,‘欺负一个皇子算什么本事。’”
荀照野没有出声。
“她说完便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谢停云道,“我后来见到她,便记住了。”
“因为她帮过你。”
“因为那时候,没人帮过我。”
谢停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可荀照野知道,真正放下的人不会这样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后来给过你别的东西?”
“给过。”
“热茶,药,几句好听的话,偶尔替你挡一次难堪。”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东西都不贵,话也不重,可我那时缺这些。”
荀照野看着他:“所以你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嗯。”
“你没有爱过她?”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我爱过一个想象中的人。”他说,“那个想象中的她,善良、干净,会在我最难的时候回头。可真正的邵绮年并不是那个人。”
荀照野心里微微一动。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她很坏?”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
谢停云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很静,里面却压着一点不安。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你只是替她填上的位置。”
荀照野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谢停云看起来仍旧端正,连坐姿都没有乱,可那句话说完后,他的目光便没再离开她。
像在等审判。
荀照野忽然明白,他今晚带回这个木匣,并不是单纯为了交代药仓里取到了什么。
他是故意把这些旧物放到她面前。
故意让她看见邵绮年的名字。
故意等她问。
他想要的不是解释。
是她亲口告诉他,他没有被当成谁的替代品。
这人如今做事,已经越来越像一只收好爪子的狼。看着不动,实际上早把她能问什么、会怎么想,全都算过一遍。
荀照野问:“你很在意我怎么想?”
“在意。”
“怕我介意?”
“怕。”
“怕我觉得你心里还放着她?”
“嗯。”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抿了抿唇,补充道:“我知道这样不体面。”
“这有什么不体面?”
“成婚以后,还让妻主替我听从前的事。”
“你以前又没成婚。”
“可我现在有你。”
他把“有你”说得很轻,像是这三个字重得不能多说。
荀照野将那封旧信放回木匣。
“我不需要你把邵绮年说得一文不值,来证明你现在喜欢我。”
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她做过什么。”荀照野道,“她自私、虚荣、喜欢吊着人,也确实利用过你。但你曾经把她当成重要的人,这件事不用否认。”
“我不是替她说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她留脸面?”
荀照野看着他:“因为那是你的过去,不是我的战利品。”
谢停云安静下来。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你不生气?”
“生气。”
“为什么?”
“气你以前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她,也气她明知道你缺什么,还拿那点东西吊着你。”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继续道:“但我不气你曾经需要过她。”
这句话落下,谢停云的神色终于松动。
他低头看着那方私印,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荀照野忽然问:“你若没有遇到我,会一直喜欢她吗?”
“会。”
“会喜欢多久?”
“到她不再给我任何东西为止。”
“那还真不是爱情。”
“我知道。”
“那你最后会怎么做?”
谢停云看向她。
“把她留在身边。”
荀照野眉梢一挑。
“强留?”
“嗯。”
“逼她嫁给你?”
“嗯。”
“然后帮她登基?”
“如果她愿意。”
荀照野看着他:“这听起来不太像你现在会做的事。”
“那是因为现在有你。”
“没有我,你就会变成原书里那样?”
谢停云的目光一沉。
荀照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立刻端起茶盏遮掩。
谢停云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原书里”三个字,他还不知道真正的含义。
可他似乎已经从她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轮廓。
他没有逼她。
这让荀照野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把追问的冲动压了下去。
谢停云伸手,将她手里的茶盏拿走,换成温水。
“以后别在这种时候喝茶。”
“我只是端着。”
“端着也不行。”
“你现在连我手里拿什么都要管?”
“嗯。”
他说得毫不犹豫。
荀照野笑了:“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什么?”
“你不是担心我误会邵绮年,你是想借着解释旧事,顺便告诉我,以后我只能看你。”
谢停云没有否认。
他甚至还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可以吗?”
荀照野:“……”
这人问得倒是很有礼貌。
可他身子已经挪过来了,袖口也压住了她的衣角。
嘴上问可不可以,行动却像已经默认她会答应。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压住的衣角:“你先把手松开,再问。”
谢停云低头,像是这才发现自己抓着她。
他松开了。
只松开了一瞬。
随后又轻轻勾住她的袖口。
荀照野抬眼:“谢停云。”
“我怕你走。”
“我坐得好好的,往哪里走?”
“你若听完这些,觉得不舒服,便会走。”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不喜欢欠别人。”
荀照野愣了一下。
谢停云声音很低:“你会觉得我以前欠邵绮年一份情,所以如今对我好,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可怜。”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常常像在心疼一个不该被丢下的人。”
荀照野心口轻轻一缩。
她确实心疼过书里的谢停云。
心疼他爱而不得,心疼他在冷宫里长大,心疼他最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她如今看着的,是眼前这个会把蜜梅分成两块、会在车底藏宫牌、会用一封信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
他不是一个等待被拯救的角色。
他是谢停云。
是她的正君。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心疼。”荀照野说。
谢停云的眼神暗了些。
“但后来不只是。”
他没有说话。
荀照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后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会在我不听话时生气,会在我吃多一块蜜梅后记账,会嘴上说随我,手却一直勾着我的袖子。”
谢停云的耳尖慢慢红了。
“还有,”荀照野故意停了一下,“你明明很想我,却非要写成‘今日有功’。”
“那是事实。”
“你看,又来了。”
谢停云垂下眼,像是被她说中了,手指却悄悄往她掌心里探。
“所以不是因为她?”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看过那些事,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荀照野看着他。
“因为你是你。”
谢停云没有动。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敢完全相信。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你能再说一遍吗?”
荀照野笑了:“你耳朵没问题。”
“我想听。”
“你怎么这么贪心?”
“嗯。”
他承认得很快。
荀照野拿他没办法,只好又说了一次:“因为你是谢停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谢停云的眼睫轻轻垂下。
他的手指终于完整地握住她的手。
力道不重,却像是在确认什么。
荀照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现在安心了?”
“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
“你还没说偏心我。”
“这也要说?”
“要。”
“谢停云,你二十三岁了。”
“我知道。”
“不是三岁。”
“我也知道。”
“那你还撒娇?”
谢停云抬眼,神情端正得像在谈一件很重要的政务。
“我只对妻主撒娇。”
荀照野一下没了脾气。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偏心你。满意了吗?”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荀照野刚要收回手,他便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满意。”
“这就够了?”
“暂时。”
“暂时?”
“以后还会再问。”
荀照野看着他:“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句话记一辈子?”
“嗯。”
他说得太认真,荀照野反倒不想笑了。
屋外风声渐紧,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谢停云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这些旧信,你要不要看?”
荀照野摇头:“不用。”
“真的不用?”
“那是你的东西。”
“我可以烧掉。”
“你自己决定。”
“若我留着,你会介意?”
“会。”
谢停云的动作停住。
荀照野道:“不是介意你有过去,是介意你把过去藏起来,还拿它试探我。”
谢停云垂眸。
“我没有想试探你。”
“那你把木匣放在桌上做什么?”
“想让你看见。”
“这就叫试探。”
谢停云被她说得安静了。
过了片刻,他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问。”
“我问了,你又怕我生气。”
“嗯。”
“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可你问了。”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笨。
他想要她知道,又怕她知道。
想让她问,又怕她问完不要他。
于是先把旧物摆出来,再装作只是顺手,最后等她给一句保证。
整套做法绕得很。
但目的从来没有变过。
他想被她坚定地选一次。
荀照野拿起那枚青玉私印,放回他掌心。
“这个你自己收好。”
谢停云低头看着私印:“不替我保管?”
“你的东西,为什么要我保管?”
“我以为你会怕我再把它交给别人。”
“那你就别交。”
谢停云抬眼。
“我会。”他说。
荀照野一怔。
“以后重要的东西,我会先告诉你,再决定交给谁。”他道,“不让你猜。”
这句话让她心口微微发热。
他不是在保证自己从没犯过错。
是在保证以后不会再把沉默当成体贴。
荀照野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谢停云将私印收进袖中。
他收得很慢,像是故意让她看清楚。
荀照野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准备了别的?”
“没有。”
“真的?”
“还有一件。”
“说。”
“我让人把今晚的守卫换成了路惊鸿。”
“为什么?”
“她不听我的。”
“你倒是知道。”
“所以她不会替我把你拦在门外。”
荀照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口口声声说不让她去药仓,实际上却提前安排了一个不会违背她意愿的人守在外面。
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去,路惊鸿不会强拦。
谢停云只是把能挡住她的理由都准备好了,却没有真的堵死她的路。
“你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不会去?”
“我希望你不会去。”
“这不一样。”
“嗯。”
“你还让孟冬把信送给我。”
“你若看见我说‘别来’,便会生气。生气就不容易冲动。”
荀照野盯着他。
“你故意的?”
“有一点。”
“谢停云。”
“我只是想让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你这叫利用我的脾气。”
“我知道。”
“还承认?”
“你已经知道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荀照野被气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安排都算你的本事?”
谢停云沉默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我会改”。
他认真想了片刻,才道:“不是本事。”
“那是什么?”
“是我还不太会相信,别人会在知道风险以后,仍然选择留下。”
荀照野看着他。
“所以我总想先替你把路定好。”他道,“你若按我定的走,我便能安心。”
“那我若不按呢?”
“我会很难受。”
“然后呢?”
“然后我会问你为什么。”
荀照野挑眉:“不自己做决定?”
“我会先问。”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荀照野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谢停云整个人僵了一下。
“今日表现不错。”
他耳尖红得更明显:“只有今日?”
“看你明日表现。”
“那我明日也会很好。”
“你先别急着保证。”
“我可以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道:“邵绮年明日会来。”
荀照野手指一顿。
“你怎么知道?”
“她的船队今日到了云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从药仓出来前。”
谢停云将一封帖子从袖中取出,放到她面前。
荀照野打开。
帖子上字迹秀丽,措辞客气。
邵绮年请荀大娘子明日辰时,在云津水榭一叙。
落款下还有一句小字。
只请大娘子一人。
荀照野看完,抬头看谢停云。
“你早就知道她会来?”
“猜到。”
“所以你今晚特意跟我说这些,是怕我明日见她之后想起你的旧事?”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那张帖子,语气平静。
“我想让你去。”
荀照野有些意外:“你想让我去见她?”
“嗯。”
“还只让我一个人去?”
“帖子上是这样写的。”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
谢停云抬起眼。
他神色端正,手指却慢慢将桌上的帖子推回她面前。
“因为我想知道,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只请我的妻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