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把车底掀开时,先看见了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着五个字。
不许先生气。
她蹲在车旁,手还搭在车辕上,看到这几个字后,忽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把信扔回去。
阮直站在一旁:“大娘子,要拆吗?”
“拆。”
“正君说不许先生气。”
“那我先拆,生气的事等看完再说。”
阮直点头:“有道理。”
荀照野从车底的暗格里取出信封。
暗格藏得很巧,不在车轴附近,而是在车厢底板内侧。外面用油布包了两层,既不怕潮,也不会影响车轮行走。
谢停云显然提前让人改过病车。
她将信拆开。
里面先滑出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大曜宫印,背面刻着一个“西”字。
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照野:
车底没有人,只有三样东西。
宫牌、行文,还有给你赔罪的蜜梅。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
暗格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小纸包,纸包上写着:每日两块。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读。
女帝允我三日内从宫城西侧便门出宫,前往安州与你会合。医队第一站定在云津驿,按你的身体状况,至少走四日才到。你不必等我,也不许为了等我加快车程。
若你擅自改行程,便算你不信我。
若你按时吃药,我会在云津驿等你。
若你还要生气,见面再生。
落款仍旧只有一枚冷梅印。
荀照野把信看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方才那点疑惑已经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站在四日路程之外。
谢停云第三日从宫中出发,走快些,确实能赶在她之前到云津驿。
他连许观复会让车队慢行都算进去了。
最可气的是,他还把“我会先到”写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提前谋划,而是顺路经过。
“里面是什么?”阮直问。
“宫牌、行文,还有他对我身体状况的过度了解。”
阮直往暗格里看了一眼:“有蜜梅。”
“这个也算。”
她将蜜梅纸包捏起来,翻到背面,果然又有一行小字。
若你一口气吃完,便罚你到了云津驿后少走半里。
荀照野:“……”
阮直问:“正君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在,也能管住我。”
“那倒是真的。”
荀照野抬头看她:“你最近很容易被他收买。”
“没有。”
“那你站哪边?”
阮直想了想:“站在能让您按时吃药的一边。”
荀照野无话可说。
许观复从后面走来,伸手接过行文看了一眼。
“女帝的亲批。”
“真的?”
“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许观复把行文递还给她:“上面写得很清楚,六殿下三日内可从西侧便门出宫,随荀氏医队前往安州。途中若有任何变更,先听医官。”
荀照野低头看着最后那句。
先听医官。
谢停云为了让她顺利南行,连女帝都请来给许观复撑腰。
她原本还想着,等他从宫里出来,一定要问他为什么不先同她商量。
现在问也还是要问。
只不过语气不能太重。
毕竟他把能想到的都做了。
许观复又道:“车底藏东西的事,正君事先告诉过我。”
荀照野猛地抬头:“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若提前知道,会在半夜把车拆了。”
荀照野:“……”
许观复神色平静:“他说得有道理。”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会自行改变行程的病人。”
“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许观复和阮直一起看她。
荀照野立刻改口:“偶尔。”
“不是偶尔。”许观复道,“是每次你觉得自己快要失去什么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她安静下来。
她确实如此。
怕谢停云被女帝留下,便想去宫门问个清楚;怕南行耽误,便想把车程赶快一些;怕他在雍京遇到危险,又恨不得把人直接从宫里拽出来。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就能替所有人把风险挡掉。
却没发现,谢停云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她。
只是他比她藏得更好。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什么时候让人改的车?”
“昨夜。”
“那他进宫之前就已经准备了?”
“嗯。”
荀照野看向清晖院的方向。
昨夜他把宫牌和行文藏进车底,却只留下一张纸让她看见。
他知道她会担心,也知道她会追问,更知道她一旦知道自己有办法提前离宫,便会想尽办法拖着不走。
所以他先把最重要的东西放进车里,再用一句“不要等我”把她推上南行的路。
他是想让她安心。
也是想让她没有理由留下。
这两件事,他从来分得很清楚。
“他还真会安排。”荀照野道。
许观复看她:“生气吗?”
“有一点。”
“哪一点?”
“他什么都做完了,才告诉我。”
许观复道:“那你可以在信里说。”
荀照野一愣。
她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笑了:“对。”
她让人取来笔墨,直接坐在车辕上写回信。
她写得很快。
谢停云:
车底的东西收到了。
宫牌和行文有用,蜜梅也还行。
但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能提前改车,却不能提前告诉我。
还有,别以为有女帝的行文,我就会任你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最后,蜜梅我吃了一块。
剩下的若少一块,算你记错了。
荀照野吹干墨迹,将信递给孟冬。
孟冬接过信,没有立刻离开。
“正君说,若您回信时骂他,便说明您已经不生气了。”
荀照野抬眼:“他还说什么?”
“若您不骂,说明您是真的生气。”
“所以我骂得越多,他越放心?”
“正君是这么说的。”
荀照野盯着孟冬看了片刻:“你家正君最近是不是很喜欢研究我的脾气?”
“正君一直在研究。”
“从什么时候开始?”
孟冬认真回忆:“从您第一次在慈恩寺翻墙的时候。”
荀照野:“……”
她忽然想起那时谢停云站在墙下,看她踩着软垫跳下来,脸上明明冷得很,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脚。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记。
记她什么时候逞强,什么时候心软,什么时候嘴硬,什么时候会因为一句话改变主意。
荀照野压下心里的那点发软,故意道:“回去告诉他,我以后不写信了。”
孟冬道:“正君说,您若这么说,便要每日写两封。”
“他怎么什么都能接上?”
“因为正君已经准备好了两套信纸。”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谢停云气出一身好病。
许观复看了看天色:“该进车了。”
荀照野起身时,胸口微微发闷。
她停了一下,等呼吸缓下来,才踩上车凳。
许观复立刻伸手:“慢些。”
“我没事。”
“我知道。”许观复道,“没事也要慢些。”
谢停云不在这里,可他的习惯像是留了下来。
荀照野坐进病车,车厢里已经换过软垫。靠背比从前更高,脚下铺了厚毯,窗缝也用绒布压住,只留一小道通风的缝隙。
她低头看着这些改动,忍不住问:“他连车厢都安排了?”
阮直道:“昨夜让人改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许医师说,他睡过一刻。”
许观复在车外冷冷道:“我没说过他睡得好。”
荀照野:“……”
她靠在软垫上,忽然有些想他。
这种想念来得很突然。
不是因为离开,也不是因为那封信里的几句安排,而是她坐进他替她改好的车厢后,发现自己连背靠哪里最舒服,他都记得。
他总是这样。
不在的时候,仍旧把照顾她的手段留在身边。
让人想生气,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车队在卯时准时出发。
雍京城门刚开,晨雾还压在街面上。荀家的车队从东门出去,前后护卫分成两列,药材车跟在中间,路惊鸿骑马走在最前。
荀照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门。
她本以为自己会不舍。
可真正离开时,心里最清楚的念头却是:谢停云还在宫里。
她把帘子放下,正好看见车厢角落里多了一只小小的木盒。
这不是车底的暗格。
木盒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盒面刻着一朵很浅的梅花。
荀照野打开。
里面是四封信。
每一封都写好了日期。
第一封:出城当日。
第二封:抵达临水镇。
第三封:云津驿前一日。
第四封:云津驿。
她拿起第一封,拆开。
照野:
你现在应该已经出城。
若你还在雍京,说明你没有听话。
若你已经出城,说明我可以放心一半。
荀照野看到这里,忍不住道:“一半?”
她继续往下读。
另一半,等我见到你再放心。
今日不必回信,路上颠簸,字写不好看。
但你可以让人告诉我,你有没有咳嗽。
若没有,我会高兴。
若有,也要告诉我。
不要怕我担心。我担心是我的事,你瞒着是你的错。
荀照野看着最后那句话,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人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明明是想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却偏要先替她把“不想让我担心”的借口堵死。
还要顺便告诉她,他担心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许她替他做决定。
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的。
也像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的。
荀照野把信收好,正要放回木盒,忽然发现盒底压着一张路线图。
她展开一看,发现上面除了车队原定路线,还另画了一条从雍京西侧通往安州的旧驿道。
这条路不经过官驿,沿途只有两处小镇,却比官道近了半日。
图上用朱笔标了一处地方。
云津驿后山,废弃药仓。
旁边写着一行字。
若有人先到,不要入仓,等我。
荀照野皱起眉。
她把阮直叫进车里,将路线图递给她。
“这条旧驿道,你知道吗?”
阮直看了一眼:“知道。路窄,车队走不了,但快马可以。”
“谢停云画的。”
“正君打算走这条路?”
“他打算第三日从宫里出来后,走这条路赶到云津驿。”
阮直又看了看图:“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您走官道?”
“因为许观复不会让病车改道。”
许观复在车外道:“你知道就好。”
荀照野撩开车帘:“你是不是早就看见这张图?”
“看见了。”
“你也不告诉我?”
“正君让我等你自己发现。”
荀照野:“……”
她放下帘子,彻底明白了。
谢停云不是只给她留了一条路。
他把官道、旧驿道、出宫便门和云津驿后的药仓全都算进去了。
他让她走最稳妥的路,自己走最快的路。
看起来是各走各的。
实际上,他已经把两条路的交会处定好了。
而那个地方,还是废弃药仓。
荀照野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药仓有什么问题?”她问。
阮直道:“以前存过南地药材,后来废弃多年。若有人想在南行车队里动手脚,那里确实适合藏人。”
许观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许进去。”
“我没说要进去。”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荀照野将路线图折起来:“我只是觉得,谢停云让人在那里等,不像单纯为了见我。”
“他当然不只是为了见你。”许观复道,“他还要确认你不会在路上被人动手脚。”
荀照野想起车底那块铜牌。
宫牌是为了让她在必要时调动沿途驿站。
行文是为了确保她的医程不被任何人擅自改动。
而这张路线图,是谢停云留给自己的一条退路。
他人在宫里,却已经替她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荀照野忽然有些心疼。
可这点心疼刚冒出来,她便又想起他没告诉自己的事,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日期是临水镇。
照野:
临水镇有一家卖糖藕的铺子。
你若想吃,只能买半份。
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许观复说你今日不能多吃甜。
你若不服,可以写信骂他。
但不许骂我。
荀照野看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许观复在车外道:“糖藕不能吃。”
“我还没说要吃。”
“你已经笑了。”
“笑也不行?”
“笑可以,吃不行。”
荀照野抬头望着车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今总算知道谢停云为什么要提前给她写四封信了。
不是怕她无聊。
是怕她一路上没有人管,便把自己照顾得太随便。
他不在,也能隔着几百里路把她的每一口甜食算清楚。
这人简直有病。
偏偏她还觉得挺受用。
午后,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休息。
荀照野下车走了几步,胸口没有明显不适,只是气息比平日急些。许观复让她坐在车边晒了一会儿太阳,不许她跟路惊鸿去看前方的路况。
她无事可做,便拆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照野:
我今日已经见过陛下。
她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南下。
我说,因为你在那里。
陛下问,若你不愿我去呢?
我说,那便不去。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把你那辆车的车底改好了。
荀照野怔住。
她往下看。
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决定。
所以你若不愿意,我会把宫牌和行文收回,不再追你。
但若你愿意,云津驿见。
最后还有一句。
你若看到这里还没有生气,说明我写得不够多。
荀照野盯着那句话,半晌后把信折起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他已经学会把选择交还给她。
可他仍旧会在交还之前,先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
他不再逼她留下,却会把通往她身边的路提前铺好。
这比直接说“你不许走”更难拒绝。
荀照野摸了摸信纸边缘,低声道:“谢停云,你到底是想让我放心,还是想让我更想你?”
许观复在旁边道:“两者并不冲突。”
荀照野看向他。
许观复道:“他很清楚。”
她没再说话。
傍晚,车队重新启程。
天色渐暗时,一骑快马从后方追来。
来人是宫中的传令官。
他在车旁勒住马,向荀照野递来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急信。
“陛下口谕,请大娘子即刻知悉。”
荀照野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谢令则的行踪,有人于今日午后在雍京西郊发现。
他没有往北,也没有往南。
而是沿着一条废弃旧驿道,朝云津驿方向去了。
纸张右下角盖着女帝的印。
荀照野的目光慢慢落到那条旧驿道上。
谢停云在图上标出的路线,正是那一条。
她原本以为,那里只是他为提前赶路留下的退路。
可现在看来,谢令则也正在往那里去。
荀照野捏紧了手里的信。
车底的宫牌,木盒里的四封信,路线图上那座废弃药仓,以及谢令则突然出现的行踪,全都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传令官又递来一封信。
“这是六殿下方才让人送出宫的。”
荀照野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照野,别去云津驿后的药仓。
我会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