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没有进含章门,却已经在宫中候旨。
荀照野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想知道谢停云又把哪一扇门当成了自家后门。
“宫门簿上怎么记的?”她问。
阮直道:“六殿下持宫牌,从宫城西侧的便门入内。那处不挂皇子仪旗,只验宫牌,不走含章门的值守。”
荀照野皱眉:“既然有记录,为什么刚才只说他没进含章门?”
“含章门的守卫只负责含章门。”
阮直说得理直气壮。
荀照野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谢停云做事向来周全,这次显然也一样。他不走正门,却又没有留下任何违规痕迹。宫门值守各说各的,便把一件很正常的事传出了几分不正常。
她转头看向谢停云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人已经进宫了。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留下。
荀照野立刻起身:“我去宫门看看。”
阮直抬手拦住她:“许医师说今日不能出府。”
“我只是去宫门,不是去爬城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是去看马。”
“最后爬上了墙。”
“那是马先跑的。”
阮直看着她,显然不打算在这种话题上浪费时间。
许观复从旁边走过来,把一碗温水塞进她手里:“先喝。”
荀照野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我现在还要喝?”
“你刚才胸闷。”
“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喝。”
“许医师,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准备把我当成一株需要按时浇水的花?”
许观复面不改色:“花不会自己带人去闯宫。”
荀照野只好把水喝了。
她喝完,谢停云留下的那张字条又从阮直手里递了过来。
南行照旧。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谢令则留下这句话的方式很讨厌。
什么都不说明,什么都不解释,只让所有人按照他的意思往前走。
偏偏谢停云也学会了这一招。
一个个的,都把人当成会自己猜答案的棋子。
“殿下昨夜还交代过,”阮直道,“若宫里传来关于他的消息,不必急着进宫。等他送信。”
荀照野抬头:“他连这个都交代了?”
“交代了。”
“还交代了什么?”
阮直想了想:“若大娘子不肯听劝,就让许医师把药浴提前。”
荀照野:“……”
许观复点头:“这个安排很合理。”
“你们到底是谁的护卫和大夫?”
“你的。”
“那为什么听他的?”
许观复看她:“因为他说得对。”
荀照野又被堵了一次。
她正想继续讲理,孟冬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木匣。
他先向荀照野行礼,又道:“正君让人送来的。”
荀照野接过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放着一封信、一枚小小的宫牌,还有两包蜜渍梅肉。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宫中常用的素笺,墨色比平日略深,显然写得很快。
照野:
含章门外有人盯着,不必过来。
我从西侧便门入宫,陛下已经让人带我去见她。谢令则的事,我会问清楚。你明日卯时照常出发,许观复说什么便听什么。
若你因担心我而延误药程,我会请路惊鸿亲自送你上车。
荀照野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停云连威胁都写得很端正。
她继续往下看。
还有,梅肉一日只能吃两块。多一块,便算你故意惹我。
落款没有写名字,只有一枚很小的冷梅印。
荀照野把信折好,问孟冬:“他什么时候写的?”
“出门前。”
“他知道我会问?”
“正君说,大娘子一定会问。”
“那他怎么知道我会看信?”
孟冬沉默了一下:“正君说,大娘子不看信,也会问他为什么不写信。”
荀照野:“……”
谢停云如今对她的脾气,已经熟悉到让人不太舒服的程度。
她捏起一块梅肉,刚要放进嘴里,许观复便伸手按住了木匣。
“每日两块。”
“他写的是两块,不是你说的两块。”
“我说过,每日两块。”
“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
许观复松开手:“他只是在照搬我的话。”
“他照搬你的话,还能写得这么像情书。”
“因为他想让你听话。”
荀照野看向孟冬:“你家正君平时就是这么哄人的?”
孟冬认真想了想:“正君不常哄人。”
“那他怎么哄我?”
“先让人把药煎好,再把药送到您手边。若您不喝,正君便会说,您若不喝,他也不喝。”
荀照野一愣:“他什么时候学会拿自己威胁我了?”
孟冬道:“很早。”
“多早?”
“您第一次药浴那日。”
荀照野想了想。
那天谢停云确实说过,若她不肯配合,他便陪她一起不吃饭。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
现在看来,这人从那时起就已经在摸索怎么对付她了。
而且摸索得很成功。
她把梅肉塞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真是越来越会管人。”
阮直道:“正君只管您。”
“你听见了吗?”荀照野转头看许观复,“这是区别待遇。”
许观复道:“我只管病人。”
“谢停云管我什么?”
“病人兼妻主。”
荀照野一口梅肉差点呛住。
许观复面无表情地递了水给她。
孟冬站在旁边,神色平静得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荀照野喝完水,忍不住道:“你们清晖院的人,如今是不是都被他收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正君说过,您若问起他,照实回答,不要替他解释。”
荀照野盯着孟冬。
谢停云连她可能问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他人不在这里,手却像还搭在她肩上,轻轻把她往他想要的方向推。
这感觉不算讨厌。
甚至有点甜。
可甜里带着一点让人不敢忽略的算计。
荀照野将信重新展开,看见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若按时药浴,晚上再送一封。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才问:“这是命令?”
孟冬道:“正君说,是请求。”
“请求会写在信的最后,还附带条件?”
“正君说,有条件的请求更容易被答应。”
荀照野:“……”
谢停云真是把绿茶两个字写进了骨头里。
她把信收好:“告诉他,我答应。”
孟冬行礼:“正君还说,您若答应得太快,说明心里有鬼。”
荀照野:“……”
这下她连梅肉都不想吃了。
许观复在旁边道:“药浴提前半刻。”
“为什么?”
“你心里有鬼。”
荀照野转身就走。
药浴比平日提前了一刻。
许观复把药包放进汤池,先试过水温,才让荀照野进去。霜露青头批的药性仍然稳定,没有前几次那样明显的胸闷和眩晕,只是药气渐渐升起时,她的肩背有些发酸。
她靠着池壁,闭上眼。
脑中却总是浮出谢停云走进宫门的样子。
他没有走含章门。
那不是因为怕人看见。
以他的身份,正常进宫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他选择从偏门进去,显然是为了避开某些人的耳目。
含章门靠近前朝,来往官员多。宫城西侧的便门则离冷宫旧址更近,平日少有人走。谢停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多年,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路。
他大概连哪一块砖松了,哪一道门的守卫爱打瞌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荀照野忽然睁开眼。
谢停云去见女帝,难道不是只为了谢令则失踪的事。
他还想借这次召见,避开凤仪宫的耳目,同女帝单独谈南行。
他要替她争取什么?
随行资格?
药路调度?
还是谢令则失踪之后,外护人选的重新安排?
“想明白了?”许观复在池边问。
荀照野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才皱眉了。”
“我皱眉你就知道了?”
“你每次想谢停云的时候,眉头都会先皱一下。”
荀照野沉默。
许观复补充道:“担心和生气的时候也是。”
“那我若是想你呢?”
“你不会。”
“这么肯定?”
“你看我的时候不会皱眉。”
荀照野被他这句说得愣了片刻。
许观复低头整理药案,像是刚才只是陈述脉象。
她反倒不好接话。
谢停云不在,连许观复都开始学会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药浴结束后,荀照野按许观复说的在榻上坐了半个时辰。
她本想趁这段时间处理几封商信,刚拿起笔,孟冬便将那只木匣收走了。
“正君说,药浴后不许看账。”
“他还管这个?”
“正君说,您若觉得无事可做,可以写信。”
荀照野靠在软枕上:“他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正君说,您若问这个,就说明算好了。”
荀照野把笔放下。
她决定今晚一定要在信里骂他。
骂得温柔一点。
免得他看不懂。
晚膳时,宫里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谢停云像是真的被女帝留在宫中,连一封回信都没有立即送出。荀照野吃完药,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她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
今日按时药浴,梅肉也只吃了两块。
写完觉得太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没有特别想你。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觉得还不够,便再添了一句。
只是路过你的房间时,停了一下。
墨迹未干,孟冬便来取信。
荀照野把信折好递过去:“送得快些。”
孟冬接过:“正君说,您若写得太快,内容通常不可靠。”
“你家正君到底还要不要看?”
“要。”
“那就别让他挑。”
“正君还说,您若让属下别让他挑,说明您知道他会挑。”
荀照野盯着孟冬。
她忽然有些怀疑,谢停云根本不是让孟冬送信。
他是让孟冬来替自己说话。
偏偏孟冬每句话都说得极其认真,连玩笑都像公文。
荀照野只好挥手:“去吧。告诉他,信里每个字都是真的。”
孟冬行礼离开。
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
荀照野坐在灯下看完第三遍路线图,终于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孟冬送回信,没想到进来的是一名宫中内侍。
内侍向她行礼,将一卷明黄色的文书交给阮直。
“陛下有旨,请大娘子接旨。”
荀照野起身。
许观复皱了皱眉,但没有拦。
内侍展开文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六皇子谢停云,奉召协理三皇子失踪一案,暂留宫中三日。荀氏医队明日卯时出发,不得延误。三日之后,六皇子由西侧便门出宫,前往安州与医队会合。”
荀照野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松。
谢停云说三日后去找她,女帝果然准了。
可内侍并没有收起文书。
他翻到后面,继续宣读。
“医队行程不改,不得为候六皇子停留。六皇子若未能按期会合,亦不得擅自折返。”
荀照野皱起眉。
这道旨意看起来是给谢停云的,实际上也是给她的。
女帝不许他们任何一个人拿私情拖延医程。
倒是很符合那位陛下的作风。
内侍宣读完毕,将文书递给荀照野。
“另有一物,是六殿下让奴带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荀照野不用看落款,便知道是谁写的。
她展开。
照野,明日照常出发。
三日后,我从西门出宫。
不要等我。
荀照野看到这里,心里还算平静。
可下一行字,却让她的手指停住。
第一站也不要停。
我会先到。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内侍:“他还在宫里吗?”
内侍低头道:“回大娘子,六殿下此刻正在含章殿候旨。”
荀照野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三日后出宫。
第一站先到。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都不太像安分等候的意思。
谢停云大概已经算好了另一条路。
他会从西侧便门离宫,不走官道,也不跟着医队的车马走。
他想提前抵达第一座驿站,等她过去。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写“不要等我”?
荀照野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不是怕她等。
他是怕她不等他,便会在路上胡思乱想。
所以先让她按时出发,再自己赶到她前面。
这样她每走一步,都知道他已经替她看过了下一步的路。
表面上是让她别等。
实际上是连她抵达哪一处驿站,都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荀照野将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你不信,明日出城时看车底。
荀照野心里一跳。
她立刻转头看向阮直:“去查病车。”
阮直应声要走。
荀照野又叫住她:“等等。”
“怎么?”
荀照野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谢停云这次留下的,恐怕不只是几句安排。
他既然说“看车底”,便一定已经在车底藏了什么。
可能是药材。
可能是文书。
也可能是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另一条出宫路线。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冷梅香仿佛从纸上慢慢漫出来。
谢停云人在宫中,却已经把手伸到了明日的车队里。
而车底究竟藏着什么,只有等天亮之后,亲自掀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