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传到清晖院时,天还没亮。
门外有人将敲门声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又像是知道这点动静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
荀照野睁开眼时,胸口正闷着。
不是疼,只像有一块湿冷的布贴在肺上,呼吸稍微深一些,便觉得沉。她没有急着起身,等那股不适缓过去,才听见阮直在门外道:“大娘子,出事了。”
她披衣下床,刚推开门,便见阮直站在廊下,肩上沾着晨露。
“说。”
“祝慈不见了。”阮直道,“三殿下也一夜未归。”
荀照野握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夜发生的事,和谢停云留下的那句“南行照旧”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场普通的失踪。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丑时换岗时,祝慈暂住的客房已经没人。她的行李留下了一半,外袍和路引不见了。”阮直顿了顿,“三殿下昨夜戌时从荀府前院离开,说要去南门查看换马的安排,之后便没有回来。”
阮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南行照旧。
字迹端正,收锋利落,是谢令则的笔迹。
荀照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低声道:“人不见了,话倒是交代得很及时。”
“纸是从三殿下的书房里找到的。”阮直道,“放在案上,压着一方砚台,没有落款。”
荀照野伸手接过,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墨已经干透,写下这句话的人并不匆忙。
谢令则像是早知道自己可能一夜不归,所以提前把这四个字留在那里。
“他昨夜离开时,带了多少人?”
“两名近卫,一名车夫。没有带仪仗。”
“祝慈呢?”
“没有人看见她从正门离开。”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再问,身后便传来衣料摩擦声。
谢停云已经穿戴整齐,从内室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枚玉佩,冷梅香很淡,像是没有睡过,却偏要装出一副从容模样。
他接过阮直手里的纸,看完后,脸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指尖把纸角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别揉坏了。”
“我没有揉。”
“纸都快被你捏破了。”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松开了手。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问阮直:“南门的守卫怎么说?”
“昨夜有一辆空车出城,没有挂三殿下的仪旗。赶车的人戴着斗笠,随行两骑。守卫只记得车上没有女眷,也没有看见祝慈。”
谢停云嗯了一声,神色依旧平静。
荀照野看着他:“你想去找人?”
“想。”
回答太快,像是早就等着她问。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今日要药浴。”
荀照野以为自己听错了:“祝慈跑了,三殿下失踪,我在府里泡药浴?”
“你的药程不能停。”
“听起来像是把人命分出了轻重缓急。”
谢停云看向她,语气平静:“你的命本来就比他们急。”
这话说得太直,荀照野一时竟没能接上。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殿下这话若让三殿下听见,兄弟情分大概还能再淡三分。”
“他若听见,应该先想想自己为什么失踪。”
谢停云向来守礼,哪怕对最厌恶的人,也很少这样直接评判。
可他今日连半句遮掩都懒得做,显然已经气到了某个程度。
荀照野往旁边让开,让他进屋。
“先坐。你一夜没睡?”
“睡过。”
“什么时候?”
谢停云没有答。
荀照野看向他眼下那点极淡的青色:“是闭着眼算路,还是闭着眼想怎么把人抓回来?”
“都不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我在想,你若知道三皇兄不见了,会不会立刻说要去找人。”
“我确实想过。”
“所以我让阮直先来。”
荀照野一怔。
阮直站在门边,补了一句:“殿下昨夜便交代过,若三殿下迟迟不归,先把消息报给大娘子,免得大娘子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带人出城。”
荀照野转头看谢停云。
“你昨夜就知道他可能不回来?”
“我只是让人留意。”
“顺便让人盯着我?”
“不是盯着。”
“那是什么?”
谢停云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确认你还在府里。”
“这两个说法有什么区别?”
“有。”他放下茶盏,“前者是防你做错事,后者是怕你出事。”
荀照野被他说得没了脾气。
明明是提前安排了人守着她,却能把控制欲藏进一句“怕你出事”里。偏偏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连半点心虚都没有。
她只好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
上面是雍京南门到安州的路线图,沿途驿站、渡口和几个可供换马的庄子都标了出来。
荀照野盯着那张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夜。”
“你不是说你睡过?”
“睡过一刻。”
“那也叫睡?”
“对我来说,算。”
她伸手戳了戳地图上最远的一个驿站:“你连这里都标了。是不是早就觉得祝慈会跑?”
“我觉得她迟早会跑。”
“那为什么还把她放进随行名录?”
“因为她要跑,才会留下痕迹。”
谢停云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
“现在她跑了,三皇兄也不见了。两个人都选择在南行前离开,至少说明他们不想让我们按原来的队伍去安州。”
荀照野沉默片刻:“也可能只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
“你从冷宫长大,当然不信。”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的气氛静了一下。
荀照野本来只是随口一刺,没想把他的童年牵出来。可谢停云没有生气,只是将目光移回地图,指尖压住一处墨痕。
“冷宫里的人若相信巧合,通常活不过冬天。”
他的声音很轻。
荀照野看见他指腹停在纸面上,像是想把那句话压回去,却最终没有做到。
她没有道歉。
谢停云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他心疼。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等他抬头。
“那就不信。”她说,“但也别因为不信,什么都自己扛。”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竟顺势将手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凉。
“我没有自己扛。”他说,“我把消息告诉你了。”
“你这叫告诉?你把结果摆在我面前,连过程都没留给我。”
“过程很乱。”
“所以你不想让我看?”
“所以我想让你先吃药。”
荀照野气笑了:“谢停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许观复。”
“我不像他。”
“哪里不像?”
“他只会让你吃药。”
谢停云的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过,语气仍然一本正经。
“我还会哄你。”
荀照野本来想抽手,听见这话,动作便慢了半拍。
“谁要你哄?”
“你不需要,我也可以哄。”
“你这是把照顾妻主当成消遣?”
“不是。”谢停云看着她,眼神安静得过分,“是我想做。”
这回荀照野是真的没话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观复抱着药案进来。
他先看了荀照野一眼,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把药案放在桌边。
“今日药浴不能往后拖。”许观复道,“霜露青头批的药性还稳,但安州气候更暖,最适合接着调整。若多耽搁几日,药性变化,我便要重新估量。”
荀照野点头:“知道了。”
“听见没有?”谢停云道。
许观复看他:“我是在对大娘子说。”
“她听见了。”
“殿下可以不替她回答。”
“我只是确认她没有走神。”
许观复看了荀照野一眼。
荀照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家正君今日心情不好。
她忍住笑,道:“许医师,昨日你说药浴反应不错,我觉得你这套方子很有用。”
谢停云的指尖顿了顿。
许观复道:“只是身体对药性有反应,还谈不上有用。后续仍要观察。”
“你看,还是许医师稳妥。”
谢停云侧过脸:“你对谁都这么会夸?”
“谁有用夸谁。”
“许医师得了四句。”
荀照野:“……”
她抬头看他:“你还数了?”
“嗯。”
谢停云答得理所当然。
许观复将药案合上:“药浴之后不要立刻下地,先在榻上坐半个时辰。”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别一会儿又来催我。”
“我不会催你。”
“你会盯着我。”
“嗯。”
“这和催我有什么区别?”
谢停云想了想:“你若按时休息,便没有区别。”
荀照野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药浴安排在巳时。
荀元贞听见消息后,立即让人重新核对车马与护卫。谢令则原本负责外队,如今人不在,外护便由路惊鸿暂时接手。
路惊鸿来得很快,进门便道:“女帝那边已经递了消息,南行照旧。三殿下失踪之事,宫中会派人查,不让医队停下。”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正在替她把药浴后要穿的外袍放到榻边,闻言只问:“谁传的令?”
“中书舍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口谕。”
“有没有提到我?”
路惊鸿顿了顿:“有。陛下召殿下入宫,问三殿下昨夜的行踪。”
谢停云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件外袍,神情平静得像早已知道会有这道口谕。
荀照野问:“你要进宫?”
“嗯。”
“那南行怎么办?”
“你明日按计划出发。”
“没有你?”
“许观复会在。”
荀照野立刻道:“我说的是你。”
谢停云抬眼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很沉,像把所有不愿意都压在了那层平静底下。
“我会尽量赶上。”
“尽量?”
“宫里的事不会由我决定。”
“那你不如直接说,可能赶不上。”
他沉默了一瞬。
“可能。”
荀照野胸口那点闷意忽然又回来了。
她知道这不全是病。
她不想在他刚刚失去父亲留下的线索、又碰上兄长失踪的时候离开,更不想让他一个人留在雍京。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等不起。
许观复说得很清楚,安州的药路和气候都不能拖。
她最讨厌这种选择。
每一条路都像在亏欠另一个人。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
“照野。”
“别用这种语气叫我。”
“哪种?”
“像是要交代后事。”
他的手指停在她颈侧。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才道:“我没有要你等我。”
荀照野一怔。
“你明日照常南行,按许观复的方子治病。不要因为我留在雍京,就把药程拖延。”他说,“我也不会因为你先走,便觉得你不在意我。”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
荀照野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谢停云的神色仍旧端正,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明显了。他不想她走,不想她一个人走,更不想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病得厉害。
只是他没有用一句“你不许走”来留下她。
他把选择摆在她面前,自己站在另一边,等她做决定。
荀照野忽然有些难受。
“那你还让我走?”
“因为你要活。”
“你也可以说得自私一点。”
谢停云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那我说了。”
他俯身靠近她,冷梅香压过了药室里淡淡的苦味。
“我不想让你走。”他说,“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想让你每一次咳嗽都在我听得见的地方,想知道你今天喝了几口水,走了多少步,见了什么人。”
荀照野心口一紧。
“这听着不像自私,像管得太多。”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让我说。”
他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再猜。”
这句话比任何撒娇都更让人心软。
荀照野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进宫以后,不许擅自做危险的事。”
“好。”
“不许为了查祝慈,拿自己去换线索。”
“好。”
“不许让人暗中改我的药方,也不许把我每日见谁、说什么都记在册子上。”
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闪。
荀照野立刻眯起眼:“你已经记了?”
“只记了药量。”
“真的?”
“还有许医师每日来几次。”
“谢停云。”
“那是为了方便安排问诊。”
“你最好是。”
他垂下眼,像是被训得很乖,手却仍旧稳稳扣着她的腰。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如果我三日内赶不上,你会不会按计划走?”
荀照野看着他:“会。”
“这么快?”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只是让你别拖药程。”
“那我就不拖。”
谢停云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荀照野看见了,故意道:“怎么,殿下舍不得了?”
“舍不得。”
他答得坦然,反而让她不好继续逗。
“我会去找你。”谢停云又道。
“女帝若留你三日呢?”
“那便三日后去。”
“若留你十日?”
“十日后。”
“若不许你离京?”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收了回去。
“那我便想办法。”
荀照野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什么办法?”
“等我进宫,你就知道了。”
“你又开始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
“那是什么?”
谢停云替她整理好袖口,温声道:“让你安心。”
荀照野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却没能立刻想出来。
午后,女帝的第二道口谕送到荀府。
谢停云入宫后,暂留宫中三日,协理谢令则失踪之事。荀照野明日卯时照旧出发,不得因私情延误医程。
传旨女官宣读完毕,便将一枚宫牌交给谢停云。
他接过宫牌,向女官行礼,动作无可挑剔。
荀照野却看见,他袖中那张路线图已经不见了。
等女官离开,她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会有第二道口谕?”
“猜到一些。”
“所以你昨夜把路线画好,今日又让路惊鸿接了外护。”
“未雨绸缪。”
“你还准备了什么?”
谢停云不答,只让孟冬把她的药箱拿来。
那只药箱是许观复亲自整理的,里面分了药包、针具、药浴方和沿途记录。谢停云接过后,打开夹层,从最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正君印。
荀照野愣住:“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若有人拿我的名义改你的路线或药方,拿它去找路惊鸿。”
“你不怕我拿着它胡来?”
“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
谢停云将印章放进她掌心,语气平淡:“是我知道你舍不得拿它胡来。”
荀照野被他说得一噎。
他这人真是越来越会算。
连她的心软都能提前算进去,还说得像是在夸她。
谢停云合上药箱,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是吻,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明日照旧南行。”他说。
“那你呢?”
“我三日后去找你。”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会。”
他转身要走,荀照野忽然叫住他:“谢停云。”
他回头。
荀照野本来想说,别逞强,别把所有事都藏着,别又一声不吭地替她安排好一切。
可话到嘴边,她只说:“你若进宫后想我,就让人送信。”
谢停云望着她,眼底那点压了一早上的阴沉终于松动了些。
“只送信?”
“还想要什么?”
“亲笔。”
“你不是识字吗?”
“亲笔才算数。”
荀照野笑了:“行。每日一封。”
“若少一封呢?”
“你还要追究?”
“嗯。”
“那我就多写一封赔你。”
谢停云这才满意。
他离开后,荀照野收拾药箱时,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路线图更深,显然是刚写不久。
照野,明日南行,别等我。
三日后,我去找你。
荀照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谢停云说得笃定,仿佛三日后的安州,他已经去过一遍。
可他如今要进宫,身上没有随行文书,也没有女帝放行的旨意。
他究竟准备怎么来?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阮直推门进来,脸色比清晨更沉。
“大娘子,宫里刚传消息。”
荀照野抬头:“什么消息?”
“含章门的守卫说,六殿下没有从正门入宫。”
荀照野手中的纸,缓缓垂了下去。
阮直继续道:“可女帝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说,六殿下已经在宫中候旨。”
药箱里的正君印,忽然硌得她掌心生疼。
谢停云明明是奉旨入宫,却没有走含章门。
而宫里的人却已经见到了他。
荀照野终于明白,他那句“三日后,我去找你”,恐怕不是安慰。
而是他已经替自己留好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