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当众拆他。
可是已经拆了。
她只好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掌心,算作赔罪。
谢停云垂着眼,没有看她。
可手指悄悄回握住。
一点都不亏。
谢令则坐在屏风外,看不见他们的手,却能看见屏风上靠得很近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荀大娘子。”
谢停云抬眼。
谢令则像没有察觉,继续道:“此番南行路远,若途中病势反复,车队需临时调整。届时只怕不能每次都等许大夫慢慢斟酌。”
许观复抬头:“你什么意思?”
谢令则温声道:“许大夫医术自然高明,只是南行不是只看医案。若遇山路、驿站、药材改送、禁卫调配,总要有人能拍板。”
荀照野听懂了。
谢令则想要南行队伍的最终调度权。
听着合理。
毕竟他奉旨护送。
可调度权一旦落到他手里,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见谁,避谁,哪些消息先到病车,哪些人能靠近,都有了操作空间。
谢停云自然也听懂了。
他轻声道:“三皇兄说得是。”
荀照野一顿。
谢令则也看向他。
谢停云语气温和:“所以章程里该写清楚,医事由许大夫定,内队由荀氏定,外护由三皇兄定。若三者相冲,先停车,不争路上决断。”
荀见素笔尖一顿,立刻写下。
谢停云继续道:“病人不宜仓促奔波。若遇争议,宁可停一夜,也不强行赶路。”
许观复点头:“这个对。”
荀元贞也道:“可行。”
谢令则看着屏风后那道影子,终于笑了下。
“六弟思虑周全。”
谢停云垂眼:“是妻主这副身子,让我不敢不周全。”
荀照野:“……”
这个回答是她没想到的。
谢令则大概也没想到。
谢停云声音很轻:“她病了很多年,不能只图快,也不能只图稳。每一次逞强,后面都要用更多药补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补。”
这话落下,荀照野心口忽然软了一块。
他不是在和谢令则争权。
至少这一句不是。
他是真的怕她再被折腾。
怕路上有人为了试探、为了争功、为了抢先机,让她多受一次风,多熬一夜,多咳一口血。
荀照野低声叫他:“谢停云。”
他侧头看她。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屏风外还有人,话到嘴边又改了。
“回头给你记一功。”
谢停云眼睛轻轻一亮。
“什么功?”
“管得多功。”
他又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也是功。”
荀照野:“……”
真好哄。
章程最后定下来时,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
荀照野坐得有些乏,谢停云察觉到她呼吸比方才慢了些,立刻开口:“今日先到这里。”
谢令则看向屏风:“还有几处细节……”
谢停云道:“妻主该休息了。”
谢令则停住。
谢停云又补了一句:“三皇兄若有细节,可与荀少卿和许大夫商议。她刚退热,不能久坐。”
这话听着平静,却没有留什么余地。
荀照野抬眼看他。
谢停云神色端正,一副自己全是为了医嘱的样子。
但她看见他指尖轻轻压在章程边缘。
他已经很烦了。
能忍到现在,全靠那句“我答应她不乱来”吊着。
荀照野想了想,开口道:“三殿下,今日确实不便久谈。章程先照此拟,明日若有要改的,递给堂姐。”
谢令则望着屏风,片刻后笑了笑。
“好。”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荀大娘子。”
谢停云眼神一动。
荀照野隔着屏风看向那道竹青色身影:“三殿下还有事?”
谢令则道:“南行途中,我奉旨护送,自会尽力保你平安。你不必过分防我。”
谢停云的手指瞬间收紧。
荀照野感觉到了。
她反握住他,慢悠悠道:“三殿下误会了。”
谢令则:“哦?”
荀照野笑了笑:“我不是过分防你。”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我是合理防所有可能耽误我活命的人。”
前厅静了一瞬。
许观复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话很满意。
谢停云垂下眼,唇角也弯了一点。
谢令则看着屏风后的影子,过了片刻,笑道:“那我便祝你此行顺利。”
荀照野道:“借三殿下吉言。”
谢令则走后,前厅那股无形的紧绷才散开一些。
荀照野刚想起身,谢停云已经扶住她。
“累了?”
“有点。”
“胸口闷吗?”
“不闷。”
“头疼?”
“不疼。”
“想咳?”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停住:“我问多了?”
“嗯。”
他垂下眼:“我忍一忍。”
荀照野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你忍什么忍。”她说,“回去再问。”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补了一句:“但一次只能问三个。”
谢停云很认真地点头:“好。”
许观复在旁边冷笑:“他能忍住才怪。”
谢停云没有反驳。
因为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忍不住。
回清晖院的路上,荀照野走得很慢。
谢停云扶着她,步子放得比她还慢。
走到一半,荀照野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反对谢令则随行?”
谢停云道:“反对没用。”
“所以?”
“既然他一定要来,就把他放在最远、最规矩、最显眼的位置上。”
荀照野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他。
谢停云神色很平静:“他若在暗处,反而难防。让他奉旨护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就不能随便动。”
荀照野挑眉:“你刚才不是吃醋?”
“吃。”
“那你还想得这么明白?”
谢停云垂眼:“吃醋不耽误想事。”
荀照野:“……”
很好。
不愧是他。
谢停云又道:“而且他随行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谢令则在,祝南枝和邵家都会急。”
“还有呢?”
“他若想靠近你,要先过章程。”
“还有呢?”
谢停云安静片刻。
“我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坐在你病车里的人。”
荀照野:“……”
果然。
前面那些都是正经盘算,最后这一句才是私心。
她忍不住笑了:“谢停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诚实了。”
谢停云扶着她,声音很低:“你不是喜欢我说出来吗?”
“我是喜欢你说出来,不是让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我下次小声一点。”
“……”
重点是小声吗?
荀照野被他噎得没脾气。
回到内室后,谢停云扶她坐下,又把许观复留下的药丸和温水摆好。
荀照野靠着软垫,看着他忙来忙去。
他现在照顾人已经很熟练了。
什么时候该添水,什么时候该撤香,什么时候窗缝要留一点,什么时候披风不能立刻解,全都记得清楚。
她忽然想起最开始追他的时候。
那时谢停云冷得很,见她来,连茶都懒得让人添。她坐在清晖院外,喝着自己带来的冷茶,还能厚着脸皮夸他院里的风景好。
如今倒好。
他恨不得连她看一眼蜜饯都要管。
荀照野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停云立刻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道,“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谢停云一怔。
荀照野懒洋洋道:“当初一眼看中你,很有水平。”
谢停云耳尖慢慢红了。
他垂下眼,低声道:“你那时不是只看脸吗?”
“脸也是水平的一部分。”
谢停云:“……”
他像是想反驳,又没反驳出来。
荀照野看他耳尖红得更明显,心情很好。
可惜她没能高兴太久。
因为许观复又端着药进来了。
荀照野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许观复看见,冷声道:“别摆这副脸。第二剂药浴之前,你还要喝三回药。”
荀照野:“三回?”
“少了?”
“不少,很富足。”
谢停云接过药碗,试温,递到她手边。
“喝完给你蜜饯。”
荀照野看他:“几颗?”
“一颗。”
“你现在越来越小气了。”
谢停云想了想:“一颗半。”
“半颗你也说得出口?”
“许观复在。”
许观复:“我不在也是一颗。”
谢停云沉默片刻:“那就一颗。”
荀照野:“……”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背着她结的盟?
她认命地喝了药。
苦意刚冲上来,谢停云已经把蜜饯递到她唇边。
这回许观复在,他递得很规矩。
没有停太久。
也没有故意擦过她唇角。
可荀照野还是从他眼神里看出一点遗憾。
她含着蜜饯,眯眼看他。
谢停云垂眸,装作无事发生。
许观复把脉后确认无碍,便去外间写方子。
屋里只剩两个人。
谢停云刚要收手,荀照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指尖。
他一顿。
荀照野看着他:“遗憾什么?”
谢停云垂眼:“没有。”
“谢停云。”
他安静片刻,低声道:“刚才有人在。”
荀照野挑眉:“所以?”
“所以收得快。”
“你还挺委屈。”
“有一点。”
荀照野差点笑出来。
她把他的手拉近一点,在他指尖很轻地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比落花还轻。
谢停云整个人却僵住了。
荀照野放开他,若无其事道:“补上。”
谢停云看着自己的指尖,半晌没有动。
他耳尖红得厉害,眼神却亮得像被灯火烫过。
荀照野心里忽然有点得意。
平日都是他慢慢挖坑,今天也该让他栽一回。
谁知谢停云抬眼看她,安静片刻,忽然低声问:“妻主知道自己刚才亲的是哪里吗?”
荀照野一愣:“指尖啊。”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今日用这只手,写了随行章程。”
“所以?”
“你亲过了。”
荀照野莫名觉得不妙。
谢停云抬眼看她,那副清冷守礼的脸上,居然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它以后会写得更好。”
荀照野:“……”
她就不该招他。
真的。
谢停云这个人,给一点甜头,他能立刻把甜头拿去养出一整片藤。
她转过脸:“我要睡了。”
谢停云低声:“好。”
“你不许再说话。”
“嗯。”
“也不许笑。”
“嗯。”
他答得乖。
可荀照野闭上眼以后,还是能感觉到他坐在床边,视线落在她身上,安静、灼热,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睁眼:“谢停云,你还在看我。”
谢停云垂眼:“我没出声。”
“……”
这还挺守规矩。
荀照野无话可说。
她索性把手伸出去:“牵着,别盯。”
谢停云立刻握住。
又快又稳。
他现在像是已经完全学会了,只要她给一点缝,他就要马上把自己放进去。
荀照野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药劲上来,她很快便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窗外有很轻的说话声。
她睁开眼,看见谢停云仍坐在床边,只是换了个姿势,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还被她握着。
或者说,是他一直握着她。
荀照野声音有点哑:“你没动?”
谢停云放下账册,立刻递水:“动了。”
“动哪了?”
“换了本书。”
“……”
这也叫动?
她喝了水,才看向他手边那本账册:“看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荀照野眯起眼:“不能给我看?”
“能。”
他把账册递过来。
荀照野翻开,只看一眼,脸色便慢慢变了。
那不是普通账册。
是刚送来的南行随行名录。
太医署医官二人,药童四人。
禁卫二十。
三皇子府属官四人。
还有一列随行车马。
其中一辆车后,写着一个名字。
祝慈。
荀照野手指停住。
祝慈。
祝南枝如今在邵家商路里的化名。
她抬眼看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她在三皇兄的随行名录里。”
荀照野心头一沉。
谢令则今日前脚说祝南枝在邵家,后脚他的随行名录里便出现了祝慈。
是他要把人带在身边?
还是有人故意把祝慈塞进他的队伍,让他们以为谢令则也在局里?
谢停云看着那一行字,声音很轻。
“妻主。”
荀照野看向他。
他抬眼,眸色黑得发沉。
“这一次,我想亲自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