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想亲自问他时,声音很轻。
轻到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荀照野知道,他不是随口。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压着那本南行随行名录。那一行“祝慈”被他指腹按住,纸面都起了一点细微的褶。
他没有发作。
没有立刻起身去找谢令则。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事情吞进心里,再暗地里安排得谁都喘不过气。
他只是看着她,说:“这一次,我想亲自问他。”
荀照野靠在软枕上,刚睡醒,喉咙还有些干。她低头看那本名录,又抬眼看谢停云。
“你想怎么问?”
谢停云安静片刻:“当面问。”
“私下?”
“不是。”
他答得很快。
快到荀照野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谢停云垂下眼,慢慢道:“在前厅,当着母亲、堂姐、许观复和章程一起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在。”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要说,不让我在。”
谢停云看着她。
“我想过。”
好,很诚实。
荀照野挑眉:“什么时候想的?”
“看见祝慈名字的时候。”
“想了多久?”
“一息。”
“然后呢?”
谢停云低声道:“然后想起你会生气。”
荀照野:“……”
她原本还准备讲道理,被他这一句堵得不上不下。
谢停云如今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开始不装自己没有那些阴暗念头了。
他会说他想过。
想过把她支开,想过自己去问,想过把谢令则那张温和端方的脸撕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不该藏的东西。
但他也会告诉她,他只想了一息。
然后就停住了。
像一只已经伸出爪子的小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尖利的爪尖,又慢慢收回去,抬眼问她:这样算不算听话?
荀照野心口发软,嘴上却道:“一息?你确定不是三息?”
谢停云垂眼:“可能是两息。”
“还挺严谨。”
他低声:“我不想骗你。”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晚风吹过竹影,细细碎碎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水波轻晃。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本名录从他手下抽出来。
谢停云没有拦。
只是目光跟着那本册子走,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荀照野翻到那一页。
祝慈。
名字写在三皇子府随行属官之后,身份标的是“南货账使”。
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若不是他们已经知道祝南枝改名祝慈,这名字便会像一粒沙子,被轻轻带过去。
荀照野问:“你觉得谢令则知不知道她是谁?”
谢停云道:“他知道。”
答得很快。
荀照野看他:“这么肯定?”
“他今日在慈恩寺说过,祝南枝如今用名祝慈,在邵家商路里做事。”
谢停云抬眼,声音平静。
“一个他亲口说过的人,转头出现在他的随行名录里。若他不知道,那便是三皇子府的名录比他这个三皇子更有主意。”
荀照野被他这句逗笑。
“你嘴现在也挺毒。”
谢停云垂下眼:“跟妻主学的。”
“少攀咬我。”
“嗯。”
他应得乖,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荀照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以前他把锋芒藏得深,偶尔露一点,也像冷水里浮出的刀光。
如今他还是锋利,却学会把刀柄递到她手边,问她一句:能不能用?
荀照野把名录合上:“问可以。”
谢停云眼睛轻轻一亮。
“但我有条件。”
那点亮意又被他压下去。
他坐直了一点:“你说。”
“第一,你问他,不是审他。该问的问清楚,不许把话说成刀子往人心口扎。”
谢停云沉默片刻:“若他先扎我呢?”
荀照野看他。
谢停云垂眼:“我只是问。”
荀照野想了想:“他若先扎你,你可以扎回去。”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慢悠悠补了一句:“但不能扎得太深。留口气,堂姐还要记供。”
谢停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
“好。”
“第二,不许动气。”
“好。”
“别答这么快。你自己做得到吗?”
谢停云安静了一下:“不一定。”
荀照野气笑:“你还挺实在。”
“我会尽量。”
“尽量不够。”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伸出手:“你问的时候,牵着我。”
谢停云怔住。
她道:“你若动气,我捏你一下。你若想过界,我拽你一下。你若还不听,我就让许观复给你开药。”
谢停云:“……”
他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
“我听。”
“第三。”
荀照野盯着他:“这件事若真和谢令则有关,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不冲动,就反过来压着不处理。”
谢停云眼神微动。
荀照野道:“不发疯,不代表要受委屈。该查查,该问问,该交给大理寺就交给大理寺。”
她停了停。
“谢停云,你不是只能在发疯和忍着之间选一个。”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连窗外竹叶轻擦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荀照野看着他:“真知道?”
“嗯。”
“那你重复一遍。”
谢停云:“……”
他抿了抿唇,像是不太情愿。
荀照野挑眉:“怎么?刚才不是很听话?”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不是只能在发疯和忍着之间选一个。”
荀照野满意地点头。
“还有呢?”
谢停云看着她:“我可以找你。”
荀照野一怔。
他这句话不在她刚才说的里面。
可好像又确实该在里面。
谢停云垂着眼,慢慢道:“我若气得厉害,可以告诉你。我若忍不住,也可以告诉你。我若想做不好的事,先让你知道。”
荀照野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话听着不像情话。
可比情话更要命。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对。”
谢停云反手扣住她的指尖。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借机讨赏。
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终于确认,这根线还在。
荀照野刚想说话,许观复便从外头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荀照野脸色,再看她身前的小几,最后看见那本名录。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刚退热就看这些?”
荀照野道:“我只是看了一眼。”
许观复冷笑:“你们这种人,看一眼能从天亮看到天黑。”
谢停云立刻道:“她已经睡过一觉,也用了粥。”
“她用了粥,不代表她能见三皇子。”
谢停云沉默一下。
荀照野抬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见谢令则?”
许观复面无表情:“你们两个人一个脸上写着要问,一个脸上写着我要陪着问。我又不瞎。”
荀照野:“……”
谢停云低下头,像是有点被看穿的不自在。
许观复走过来,替荀照野把脉。
脉把得很久。
久到谢停云坐在旁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许观复看都没看他:“别紧张,脉还行。”
谢停云立刻松了一点。
荀照野看得想笑。
许观复收回手:“可以见,半个时辰。”
谢停云皱眉:“太久。”
荀照野看他:“你还嫌久?”
谢停云低声:“一刻钟够问。”
许观复道:“一刻钟问不完,你们还会背着我继续。半个时辰,说清楚,说完睡。”
荀照野觉得许观复已经很了解他们了。
了解得让人有些心虚。
谢停云问:“若她累了呢?”
“立刻停。”
“若她咳呢?”
“立刻停。”
“若她胸闷……”
许观复抬眼:“你是打算现在把所有可能都问完,还是留点力气待会儿盯着她?”
谢停云闭嘴了。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观复看过来。
她立刻收住。
很好。
现在连笑都要看大夫脸色。
前厅很快又亮起灯。
谢令则还没离开荀府。
这倒不让人意外。
他今日奉旨而来,章程刚定了一半,名义上自然可以留在前院等回话。只是荀照野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花厅里喝茶。
那茶都不知道换了几盏。
也不知道他喝得累不累。
荀照野被谢停云扶着进去时,谢令则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身上。
又落在谢停云扶着她的手上。
最后才看见两人交握的指尖。
谢令则眼神停了一下。
很短。
可这一次,谢停云没有把手收回去。
不但没收,反而扶得更稳。
荀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现在真是半点机会都不浪费。
谢令则起身:“荀大娘子。”
荀照野坐下后,才道:“三殿下久等。”
谢令则温和道:“无妨。你身体要紧。”
谢停云在她旁边坐下。
坐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他原本就该在那里。
荀见素坐在另一侧,手边摊着随行名录和笔。许观复也在,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看。
谢令则看了这阵仗一眼,笑了笑。
“看来不是闲谈。”
荀照野道:“我刚退热,闲谈也谈不动。”
谢令则目光落到名录上:“是随行名录有问题?”
谢停云开口:“有。”
谢令则看向他。
谢停云将那册名录推过去,指尖点在“祝慈”两个字上。
“三皇兄知道她是谁吗?”
很直。
直得连荀照野都微微挑了下眉。
谢停云没有绕,也没有装作随口询问。
他就是当面问。
谢令则看了一眼那名字,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知道。”
荀见素笔尖微动,记下了。
谢停云继续问:“她是祝南枝?”
“是。”
“你今日在慈恩寺说,她在邵家商路做事。”
“是。”
“那她为什么会在你的随行名录里?”
一问一答,干净得没有半点废话。
谢令则看着谢停云,忽然笑了下:“六弟今日问话,很像大理寺的人。”
谢停云神色平静:“三皇兄若觉得不妥,可以答堂姐。”
荀见素抬眼:“我也想问。”
谢令则:“……”
荀照野差点没笑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谢停云的掌心。
不是警告。
是夸他。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动,唇角却没有弯。
只是握她的手微微紧了一点。
谢令则看见了。
他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
“祝慈确实在我名录中。”谢令则道,“她是邵家南货账使,熟悉安州货路。太医署增派医官随行,需要有人协助调度药材。”
许观复冷冷道:“太医署没人认识路?”
谢令则看向他:“许大夫,南地药材流转复杂,有熟路的人更稳妥。”
许观复:“熟路的人很多。偏偏用一个改过名、换过籍、牵涉青回旧账的人?”
谢令则沉默一瞬。
荀照野在心里给许观复记了一功。
这人虽然嘴毒,但关键时候真好用。
谢停云轻声问:“谁举荐她?”
谢令则道:“太医署。”
“太医署谁?”
“署丞宋兰因。”
荀见素立刻记下名字。
谢停云问:“三皇兄知道祝慈身份后,为何没有剔除她?”
谢令则端起茶盏,又放下。
“因为她有用。”
这三个字一出,荀照野眉梢轻轻一动。
谢停云也安静了一瞬。
有用。
这话最近他们听过很多次。
卢衔玉有用。
路惊鸿有用。
桑微雪有用。
祝慈也有用。
可同样是有用,有些人能放在明处,有些人却像一根藏在袖里的刺,握着会流血,放着也不安生。
谢停云垂下眼:“她确实有用。熟青回药圃,熟邵家商路,也熟凤仪宫旧人。这样的人放进南行队伍,三皇兄不觉得太巧吗?”
谢令则反问:“若正因她熟这些,才更该放在眼前呢?”
荀照野心里一动。
这话听着竟然也有道理。
祝慈若在暗处,他们要查她难。
若放进随行名录,所有人盯着,反倒容易控制。
可问题是,谢令则这人最会把自己的盘算说成大局。
他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信。
荀照野开口:“三殿下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谢令则看向她。
谢停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荀照野感觉到了,却没有停。
她继续道:“今日章程就在前厅拟,三殿下有无数机会说,南行名录里有一个祝南枝改名的人,需要另行看管。你没说。”
谢令则沉默。
荀照野道:“现在被我们看见了,你再说是为了放在眼前。三殿下,这话不是不能听,就是听起来有点费劲。”
许观复垂眼喝茶。
荀见素笔尖一顿,像是忍了下笑。
谢停云没有笑。
他侧头看着荀照野,眼底倒是亮了一点。
像她每说一句,他心里那本账册就悄悄多记一笔。
荀照野不用问都知道,那笔大概叫:妻主替我问了。
谢令则看着荀照野,半晌后轻轻笑了。
“你如今确实很难糊弄。”
“从前也不太好糊弄。”荀照野道,“只是从前懒得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