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直说完那句“奉旨护送大娘子南行”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荀照野第一反应是看谢停云。
谢停云正在替她把粥碗放回小几上,动作很稳,甚至还顺手把她方才偷看的那碟蜜饯往远处挪了半寸。
半寸。
不多。
但很有态度。
荀照野盯着那碟蜜饯,又看他。
谢停云垂着眼,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三皇子谢令则”这几个字。
可他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荀照野看出来了。
她甚至能猜到,他心里那只小狼已经开始磨牙了。
太医署增派医官,听着是体贴。
三皇子奉旨护送,听着是恩典。
可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再放到荀照野刚药浴见效、霜露青刚保住、顾清商旧医案刚露面的当口,就不只是体贴和恩典了。
这是要把谢令则正大光明塞进南行队伍里。
塞进她和谢停云之间。
许观复先皱眉:“三皇子会看病?”
阮直道:“不会。”
“那他来做什么?”
阮直平静道:“奉旨护送。”
许观复冷笑:“病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不会看病但很有身份的人。”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谢停云抬眼看许观复。
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点赞同。
荀照野看见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很有默契。”
谢停云低声道:“在这件事上,可以有。”
许观复面无表情:“别把我和你算一边。”
谢停云垂眸:“许大夫放心,我只是暂借。”
荀照野:“……”
很好。
谢停云现在连许观复都能借。
她掀被要下榻,谢停云立刻按住她手腕。
“你刚退热。”
“人都到府门了,我不见?”
“可以让母亲见。”
“陛下口谕是冲我来的。”
“你可以坐着见。”
荀照野看他:“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坐着见了?”
谢停云安静片刻:“嗯。”
承认得倒快。
荀照野挑眉:“说来听听。”
谢停云替她把披风拿过来,先披到她肩上,才道:“在前厅见。你坐屏风内,我坐你旁边。许观复在侧,阮直守门。三皇兄若真奉旨护送,谈的是车队、医官、路线和驿站,不必靠近病人。”
荀照野听懂了。
谢停云不是不让她见。
他是要把这场见面从“谢令则来探望荀照野”,变成“荀府接洽奉旨护送章程”。
情分直接切成公事。
暧昧连门都进不了。
荀照野看着他,慢悠悠道:“荀正君,你很会安排啊。”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温顺:“我只是担心你。”
“只有担心?”
“还有一点不高兴。”
“哪一点?”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从听见他名字开始。”
荀照野:“……”
她被他坦白得差点没接住。
许观复在旁边冷淡道:“不高兴也不许把病人气着。”
谢停云点头:“我知道。”
“也不许在她面前装得太可怜,让她心绪起伏。”
谢停云顿了一下。
荀照野立刻看他。
谢停云垂眼:“我尽量。”
许观复:“……”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
许观复看她:“你还笑?”
荀照野立刻收住:“不笑了。”
谢停云已经把披风系好,暖炉也塞进她怀里。
他做这些时很安静,眉眼低垂,指尖从她颈侧掠过,分明守礼,却又近得让人耳根发热。
荀照野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现在不高兴,便要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身边的人是他,替她系披风的人是他,知道她药后不能吹风的人也是他。
谢令则哪怕奉旨进门,也只能站在外头等。
幼稚。
但有用。
荀照野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差不多行了。”
谢停云抬眼:“紧了?”
“你心眼紧了。”
他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松不了。”
“……”
荀照野觉得,许观复让他别装可怜这件事,可能确实有点难。
因为谢停云不装的时候,也挺让人心软。
前厅很快布置好。
荀元贞和韦知节已经先到了。荀见素也在,手边放着昨夜整理出的几份抄档。许观复坐在一旁,脸上写着“谁敢耽误病人休息我就骂谁”。
荀照野被谢停云扶着坐到屏风后。
屏风不是为了避嫌。
是许观复要求的,说她刚退热,不能被前厅穿堂风扑着。
谢停云听完以后,立刻让人加了屏风。
加得很快。
快得像他早就等着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荀照野坐下后,小声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隔着屏风见谢令则?”
谢停云低声:“没有早就。”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阮直说他到府门的时候。”
荀照野:“……”
他倒是很诚实。
谢停云替她把暖炉摆好,又把温水放到她手边,最后才在她身侧坐下。
坐得很近。
近到屏风外若有人稍微侧目,就能看见两道影子挨在一起。
荀照野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忽然明白了。
这人哪是想避嫌。
他是想让谢令则隔着屏风也看见,她身边有人。
果然,谢令则进来时,脚步停了一下。
荀照野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道竹青色身影。
很端正。
很稳。
谢令则向荀元贞行礼,又向韦知节问安,最后才看向屏风后。
“荀大娘子身体可好些?”
荀照野还没开口,许观复已经道:“刚退热,不宜久谈。”
谢令则温和道:“有劳许大夫。”
许观复:“确实有劳。”
前厅一静。
荀照野低头忍笑,肩膀刚动一下,谢停云立刻看过来。
她立刻坐稳。
不笑。
真的不笑。
谢停云这才收回目光,隔着屏风向谢令则行礼:“三皇兄。”
谢令则看向他:“六弟也在。”
谢停云声音很平静:“我是她正君,自然在。”
荀照野垂眼看着手里的暖炉。
来了。
开始占位了。
谢令则顿了顿,笑道:“我听闻六弟昨夜也辛苦了。”
谢停云道:“照看妻主,不算辛苦。”
一句话,谢令则又没法接了。
荀照野发现,谢停云现在真的很会把话说得既端正,又噎人。
你若说他矫情,他说的是夫妻本分。
你若说他故意,他神色比谁都无辜。
谢令则到底稳得住。
他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边口谕文书,交给荀元贞。
“陛下听闻荀大娘子旧疾初见起色,南行又牵涉霜露青与青回药路,恐途中有人生事,特命我率一队禁卫随行。太医署另派医官二人、药童四人,供许大夫调遣。”
许观复眉梢一动:“供我调遣?”
谢令则道:“陛下口谕如此。”
许观复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那还算会办事。”
荀照野心想,许观复这张嘴,迟早得罪完整个雍京。
荀元贞看完文书,没有立刻表态。
“陛下恩典,荀氏自然感念。只是小女身子不好,南行队伍原本安排轻简,若再添禁卫与太医署车马,恐怕行程反而拖慢。”
谢令则道:“荀相放心,禁卫另行,不扰病车。”
谢停云忽然开口:“三皇兄也另行?”
谢令则看向屏风。
谢停云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坐姿端正,微微侧身,像一直看着荀照野。
他声音温和:“照野病车已有医者、护卫与家人照看。三皇兄奉旨护送,想来应在外队统领禁卫,不会与病车同行。”
前厅又静了一瞬。
荀照野差点想给他鼓掌。
这话狠在哪里?
狠在谢令则若说是,就只能去外队。
若说不是,便显得他这个“奉旨护送”不是护送,是要往病人车边凑。
谢令则笑意淡了些,很快又恢复如常。
“六弟说得有理。不过途中若有医官会诊、路线调整,仍需同荀大娘子商议。”
谢停云道:“同许大夫商议即可。”
许观复抬头:“对。”
谢令则:“……”
荀照野终于忍不住开口:“三殿下别见怪。许大夫说话直,但他看病很有用。”
谢令则隔着屏风看向她。
“我自然不会见怪。”
谢停云轻声道:“妻主刚退热,少说话。”
荀照野:“……”
前厅众人:“……”
荀照野偏头看他。
谢停云垂眼,神情关切,半点看不出故意。
可荀照野非常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她才刚开口和谢令则说一句话,他就提醒她少说话。
理由还正得不能再正。
许观复甚至很赞同:“确实少说。”
荀照野彻底没话了。
谢令则垂眸喝茶,神色不变。
只是那茶大概有点烫,他端起又放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荀见素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既然三殿下奉旨护送,不如今日先把随行章程定下。何人负责外护,何人负责医药,何人负责查验驿站,何人不得擅入病车范围,都写明白。”
谢令则看向她:“不得擅入病车范围?”
荀见素道:“大娘子病中,清净为要。除许大夫、随行医者、近身侍从、护卫与正君,其他人若无急事,不得靠近病车三丈之内。”
谢停云忽然道:“三丈不够。”
荀照野差点被水呛到。
谢令则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平静:“车队行进时尘土重,病车周围至少空五丈。驿站歇脚时,外人不得进入内院。”
许观复居然点头:“五丈可以。”
荀照野:“……”
她怎么觉得这两人今天像提前结盟了。
谢令则笑了笑:“六弟防得很严。”
谢停云抬眼:“妻主病弱,自然要严。”
“只是护送途中难免有突发之事。”
“若有急事,阮直会传话。”
“若我需亲自说明呢?”
谢停云安静片刻,声音更温和:“那便先递帖子。”
荀照野低下头,死死咬住唇。
不能笑。
她刚退热。
笑多了会咳。
可谢停云这句话实在太离谱。
一个奉旨护送的三皇子,要见被护送的人,还得先递帖子。
偏偏他语气太认真。
认真到像这是女尊礼法里写了八百年的规矩。
谢令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六弟成婚后,规矩比从前更细了。”
谢停云垂眼:“从前没人让我管这些。”
前厅一下静下来。
谢令则那句话本来带着一点试探,像是说他如今借正君身份处处设限。
可谢停云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反倒让所有人都想起了他从前是什么处境。
冷宫长大,不受宠,没人问,没人管,也没人让他有资格管谁。
现在他终于坐在妻主身边,替她挡风、管药、定章程。
谁能说一句不该?
荀照野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停云反手握住。
动作很快。
快得像等很久了。
谢令则看着屏风上两道交叠的影子,眸色终于沉了一点。
他今日来,本该是奉旨护送,是恩,是礼,也是机会。
可谢停云把每一步都提前占了。
身份占了,病情占了,医嘱占了,连“规矩”都占了。
他若靠近,是不顾病人。
他若私谈,是不合章程。
他若说自己奉旨,谢停云便比他更懂怎么把旨意用到极致。
这个从前在宫里最沉默的六弟,如今竟然会坐在屏风后,温温和和地把路一条条堵死。
谢令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淡的烦躁。
他从前并不把谢停云放在眼里。
一个冷宫里长大的皇子,聪明有余,根基不足,心性偏执,若无人拉一把,迟早会被自己的执念拖死。
可现在不同了。
谢停云身边坐着荀照野。
那个从前雍京人人都说病弱荒唐、活不过几年的荀家大娘子,如今像一把火,把谢停云身上那些阴湿旧冷一点一点逼出来。
他不再只是躲在暗处的刀。
他开始学着光明正大地占位。
而这比暗处那把刀更难处理。
荀元贞将口谕文书放下:“章程可以写。三殿下既奉旨护送,荀氏会配合。但小女治疗一事,以许大夫医嘱为先。若路上医嘱与护送安排相冲,以医嘱为准。”
谢令则点头:“自然。”
韦知节淡淡道:“另外,小女与正君新婚,南行本就为调养。外队禁卫若无必要,不入内院,不扰家眷。”
家眷两个字一出来,谢停云的手指轻轻一动。
荀照野不用看都知道,他又被哄到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谢停云这个人,真是好哄又难哄。
难哄的时候,能把自己关进阴影里,谁喊都不出来。
好哄的时候,一个“正君”、一个“家眷”、一句“她不是外人”,都能让他偷偷亮一下眼睛。
谢令则自然也听见了。
他笑道:“主君考虑周全。”
韦知节温声:“做父亲的,总要多操心些。”
这话听起来是说荀照野。
其实也把谢停云一起圈进去了。
谢停云低下眼,握着荀照野的手微微收紧。
荀照野侧头看他,忽然有点心软。
她以前总觉得谢停云缺的是爱。
后来才发现,他缺的东西太多了。
缺有人把他放进家里。
缺有人在安排里默认他也在。
缺有人不把他当六皇子,也不把他当前凤君遗孤,只把他当荀照野的夫郎,当这个家里的一个人。
前厅里很快开始拟章程。
荀见素写得快,谢令则补了护卫人数和路线,许观复补医嘱,谢停云补病车范围、歇脚规矩、夜间传话流程。
他补得极细。
细到荀照野听着听着,忍不住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谢停云低声:“昨夜。”
“你昨夜不是在守我?”
“守你的时候想的。”
“你不是还数我呼吸?”
谢停云沉默。
屏风外,韦知节咳了一声。
荀元贞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荀见素笔尖险些顿住。
许观复冷笑:“他数得挺准。半夜你呼吸一重,他比我醒得还快。”
荀照野:“……”
谢停云耳尖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