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的夜,被一句“我替你们说”撕开。
临时宿舍区原本已经进入半静默。
老人、孩子、伤员、轮班回来的外勤队员,各自挤在隔断里休息。
广播响起的一瞬间,很多人还以为是尸潮预警。
直到白皇后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第一句。”
滋啦。
电流声过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凭什么他们有热汤,我们只有冷饼?”
宿舍区一下子静了。
被点到的不是名字。
可这句话太具体。
具体到今天晚上,前线回来的外勤队确实领了热汤。
而临时宿舍里的普通劳工,只分到了冷饼。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
“我知道他们打仗辛苦,可我搬了一天砖,手也裂了。”
第三个。
“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就被记成不服从。”
第四个。
“杨金龙救了我们,可北仓是不是越来越像他一个人的北仓?”
这一句出来,宿舍区的空气彻底变了。
有人坐起来。
有人推开门。
有人下意识看向墙角的监听器。
可监听器没有亮。
这些声音不是现场录的。
是梦巢从人的愿望、怨气、迟疑里偷出来的。
旧塔里,唐梨的屏幕已经红成一片。
“临时宿舍广播失控。”
“仓库门禁同时异常。”
“白皇后把怨气广播和物资入口绑在一起了。”
许清棠立刻问:“门禁权限?”
“还没开,但它在诱导人群往仓库走。”
韩烈骂道:“这招阴。”
先让人听见自己不敢说的话。
再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仓库。
粮。
药。
热汤。
公平。
这些词一旦被放在一起,就会变成火。
而北仓刚刚公开了旧错账。
人心本来就被掀开一道口子。
白皇后现在把盐撒进去。
杨金龙转身。
“去宿舍区。”
沈晚晴说:“我去医疗宿舍。”
许清棠说:“登记处复核窗口不能关,我留一半人稳住那里,再过去。”
唐梨快速分线。
“广播主控被污染接管,强切会触发备用扩音器。”
“仓库门禁有三层锁,第一层正在被梦巢诱导输入。”
陆沉舟问:“能不能空间转移物资?”
唐梨摇头。
“现在动仓库,白皇后会说我们提前藏粮。”
杨金龙说:“不动。”
韩烈看他。
“不动等他们冲?”
“让他们看。”
韩烈一愣。
杨金龙说:“仓库开外层。”
唐梨猛地抬头。
“你确定?”
“开外层,不开内库。”
“公开库存?”
“公开。”
许清棠立刻明白了。
“它想让人觉得仓库里有一座山,我们在门外分冷饼。”
杨金龙说:“那就让他们看看山到底有多高。”
唐梨点头。
“我接仓库明账屏。”
北仓宿舍区。
人群已经开始往仓库方向流动。
起初只是十几个人。
很快变成几十个。
再然后,更多人被广播里的私语推出来。
白皇后的声音不急不慢。
“第二十七句。”
“我儿子是普通人,所以永远排不到觉醒者后面的好药。”
“第三十一句。”
“我害怕沈医生,因为她能决定谁先进手术室。”
“第三十五句。”
“顾眠看人像看死人。”
“第四十二句。”
“韩烈每次发火,我都以为他要烧了我们。”
“第五十句。”
“许清棠写下我的名字时,我觉得我不是人,是一行字。”
每一句都不一定完整。
每一句都不一定公平。
但每一句都来自真实缝隙。
这才是白皇后最可怕的地方。
她不凭空造谣。
她把人心里最不敢拿出来的那部分,剥皮一样剥出来。
让它们暴露在夜色里。
仓库外,门禁屏忽然亮起。
一层铁门缓缓打开。
人群猛地停住。
他们以为会有枪口。
会有异能者。
会有杨金龙站在门口,用雷光告诉所有人后退。
都没有。
铁门后面是一块巨大的明账屏。
粮食总量。
药品总量。
燃料总量。
儿童储备。
孕产专用。
外勤高危补给。
伤员恢复餐。
普通劳工配给。
未来二十一日北方正潮防务消耗预估。
所有数字都亮着。
不多。
甚至比很多人想象得少。
韩烈赶到仓库外时,人群正在看屏幕。
有人低声说:“就这些?”
另一个人喃喃:“不可能吧……”
白皇后的声音立刻响起。
“数字也可以骗人。”
“他们给你们看的,是想让你们看的。”
“里面一定还有。”
这句话刚落,仓库第二层门后传来脚步声。
杨金龙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人群瞬间紧绷。
有人后退。
有人咽口水。
杨金龙没有释放雷光。
他把那碗汤放在明账屏前。
“今晚前线回来的人有热汤。”
“因为他们从收费站撤下来,体温过低,雷核副辐射伤三十七例。”
他又指向屏幕。
“普通劳工今晚是冷饼。”
“因为厨房燃料压给了医疗点消毒和伤员餐。”
有人忍不住问:“那明天呢?”
杨金龙说:“明天改。”
人群一愣。
白皇后的声音立刻变尖。
“看,他害怕了。”
“你们只要闹,他就会改。”
杨金龙抬眼。
“不是因为闹。”
“是因为你们说得对一半。”
他看着人群。
“搬砖的人也会冷。”
“长期劳工也需要热食。”
“这条以前没人提上来,或者提了没到我这。”
“现在到了。”
“明天开始,前线退下来的高危餐不动,劳工夜班加一轮热汤。”
“燃料从我的雷核训练配额里扣。”
韩烈眉头一跳。
“你少练一天,北方正潮怎么办?”
杨金龙说:“少练雷讯,不少练雷域。”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雷电法王也扣自己?”
杨金龙听见了。
他说:“北仓不是我的北仓。”
“我吃错,也扣。”
“我练错,也扣。”
“你们怕我一人说了算,就把话说到明账上。”
“不要躲在白皇后的广播后面。”
白皇后的声音忽然笑了。
“说得真好。”
“那我继续替他们说。”
广播里响起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
“我不想把女儿送去觉醒筛查。”
“我怕她一旦有天赋,就再也不是我的孩子了。”
宿舍区里,一个母亲猛地捂住嘴。
她身边的小女孩茫然看着她。
“妈妈?”
女人脸色惨白。
周围人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白皇后温柔地说:“看。”
“说出来,轻松多了。”
“不用谢我。”
那女人浑身发抖。
她不是想公开说。
她只是曾经在深夜想过。
想过之后,又为这个念头羞愧。
现在这个念头被放到所有人面前。
像一件衣服被强行撕开。
沈晚晴赶到医疗宿舍口,看见这一幕,脸色冷下来。
“够了。”
白皇后说:“医生,你也要剥夺她表达的权利吗?”
沈晚晴走到女人身边。
没有问责。
没有安慰。
她先蹲下来,对小女孩说:“你妈妈害怕,不代表她不爱你。”
小女孩眼睛红了。
“那我是不是不能去筛查了?”
女人哭着摇头。
“不是,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沈晚晴看向人群。
“觉醒筛查自愿。”
“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与儿童保护组双重确认。”
“任何人不得用配给、岗位、住处逼迫。”
她抬头看向广播。
“害怕可以说。”
“但不能被你偷出来说。”
这句话落下,临时宿舍广播电流声猛地一乱。
唐梨在旧塔里喊:“抓到主线路了!”
杨金龙抬手。
雷光没有劈向广播。
而是化成无数细线,沿着宿舍区的扩音器反向钻回旧塔。
白皇后立刻切换目标。
“仓库门禁第二层开启倒计时。”
屏幕上跳出十秒倒计时。
十。
九。
八。
人群再次骚动。
仓库第二层一旦开,就会进入真正物资区。
只要有人冲进去,北仓今晚就会乱。
杨金龙站在门前。
雷光终于亮起。
但他没有对准人群。
他把雷光压成一枚手机大小,随手砸向门禁屏。
砰。
雷讯炸开。
门禁屏冒烟。
倒计时停在三。
杨金龙甩了甩手。
“来接电话。”
人群愣住。
韩烈憋了两秒,没憋住笑。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炸砸出一道裂口。
白皇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卡顿。
“你……”
杨金龙抬头。
“你替他们说?”
“行。”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说。”
他指向明账屏下方的临时输入口。
“不满配给的,写。”
“害怕筛查的,写。”
“觉得我一人说了算的,也写。”
“实名、匿名都行。”
“白皇后偷出来的话,不算提交。”
“自己按下去,才算。”
宿舍区和仓库外都安静下来。
几秒之后。
第一个人走到输入口前。
他写:
夜班劳工申请热食轮换。
第二个人写:
未成年人觉醒筛查需二次确认。
第三个人写:
希望公开杨金龙个人资源扣减记录。
韩烈看得直咧嘴。
“这也写?”
杨金龙说:“写。”
“你真给他们看?”
“看。”
白皇后的广播彻底失真。
那些被偷出来的私语,一句一句被真正的提交覆盖。
临时宿舍节点开始崩裂。
仓库门禁节点也被迫从联动里脱开。
唐梨声音发亮。
“第六处梦巢节点清除一半。”
“仓库门禁污染下降。”
“但还有内层。”
杨金龙看向仓库深处。
第二层门后,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敲门。
白皇后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杨金龙。”
“你敢不敢让他们看看,北仓真正藏起来的,不是粮。”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