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白雾越来越浓。
顾眠站在靶墙前,刀尖垂着。
她没有看旧塔方向。
也没有问杨金龙。
可所有人都知道,白皇后那句话已经落进了她心里。
那份没有签署的隔离记录,像一枚悬在半空的钉子。
没有钉下去。
但钉痕一直在。
唐梨快速调档。
“训练场旧记录编号三十七。”
“时间,北仓建立第四十四日。”
“事件名称,顾眠训练失控。”
“危险等级,高。”
“建议处理,隔离观察七十二小时,暂停外勤资格,刀具封存。”
她停了一下。
“签署栏空白。”
韩烈皱眉。
“谁提的?”
唐梨继续往下翻。
“提议人被遮了。”
“遮挡方式不是白皇后刚做的,是旧权限锁。”
许清棠看向杨金龙。
“你知道吗?”
杨金龙说:“知道一半。”
顾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哪一半?”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把冷刀。
杨金龙说:“我知道有人提过隔离你。”
“你拦了?”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旧塔里安静下来。
白皇后在白雾里轻轻笑了一声。
“对啊。”
“为什么呢?”
“如果是保护,为什么不告诉她?”
“如果是信任,为什么要替她做决定?”
训练场那边,银光忽然一闪。
顾眠一刀斩开半面白雾。
雾散开,又合拢。
她问:“杨金龙,回答我。”
杨金龙没有急着说。
他看着屏幕上的旧记录。
那是北仓最早的一批内部档案。
那时候没有明账。
没有完整审查。
也没有今天这些看似繁琐、却能把人从黑箱里拖出来的流程。
那时候很多决定,都是在枪声、哭声、感染者撞门声里做的。
快。
狠。
不讲道理。
能活就行。
杨金龙开口:“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知道了会直接杀人。”
顾眠沉默。
白皇后的笑意更明显。
“听见了吗?”
“他觉得你会杀人。”
杨金龙接着说:“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韩烈眼皮一跳。
“你会不会说话?”
杨金龙没理他。
他盯着训练场画面。
“但这不是我瞒你的理由。”
顾眠终于抬眼。
杨金龙说:“那时候我拦隔离,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没资格把你当危险物封起来。”
“我瞒你,是因为我觉得我能替你把这件事挡过去。”
“前半句是对的。”
“后半句是错的。”
训练场的白雾顿了一下。
白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顾眠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谁提的?”
杨金龙说:“调出来。”
唐梨立刻破旧权限锁。
屏幕闪烁。
签署前置意见一点点露出来。
提议人。
周烬。
训练场和旧塔同时安静。
周烬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表情。
韩烈猛地转头。
“你?”
周烬说:“是我。”
顾眠那边的刀光瞬间亮了。
白皇后声音温柔得几乎残忍。
“原来不是敌人。”
“是自己人。”
“你看,顾眠。”
“你身边这些人早就知道你危险。”
“他们只是没有告诉你。”
周烬走出阴影。
“我申请过。”
他的声音很平。
“因为那天你训练失控,差点斩开隔离门。”
“门外有六个预备队员。”
顾眠说:“我没伤他们。”
“是。”
“那你为什么提?”
周烬看着屏幕里的她。
“因为我怕下一次来不及。”
这句话很难听。
但比狡辩好。
顾眠笑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该被关起来。”
周烬说:“那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如果你失控,我会先提醒你。”
“提醒没用呢?”
“我会拦你。”
“拦不住呢?”
周烬停了半秒。
“我会死在你刀下。”
顾眠没有说话。
白皇后的声音趁机钻进去。
“多好听。”
“他说会死在你刀下。”
“可当年他写的是隔离。”
“人都会变,对吗?”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不是又在写新的隔离记录?”
训练场白雾开始变化。
一张张空白隔离表从雾里飞出,贴满靶墙。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顾眠的名字。
危险。
银瞳失控。
刀意污染。
不宜外勤。
建议封存。
建议管制。
建议剥离。
字越来越密。
像要把她整个人钉在纸里。
顾眠的呼吸变得很轻。
旧塔监测屏上,她的精神波动开始上扬。
沈晚晴低声道:“她被刺激到了。”
唐梨说:“训练场白雾正在诱导她拔刀破墙。”
韩烈急道:“那就让她砍啊!砍散不就完了?”
许清棠摇头。
“不行。它要的就是她证明自己会失控。”
杨金龙抬手按住通讯器。
“顾眠。”
没有回应。
训练场里,顾眠抬刀。
银色刀意贴着地面铺开。
那些隔离表被刀风掀起,又重新落下。
白皇后轻声说:“砍吧。”
“砍碎这些纸。”
“砍碎这些人对你的看法。”
“砍碎杨金龙替你瞒下来的旧账。”
“只要你砍下去,他们就会知道,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
顾眠的刀抬到肩侧。
旧塔里,杨金龙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是很轻的一声。
顾眠听见了。
“你笑什么?”
杨金龙说:“我想起你以前骂我。”
“什么时候?”
“你说我每次被人激两句就放雷,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爆竹。”
韩烈差点没绷住。
周烬嘴角也动了一下。
顾眠那边的刀意停住。
杨金龙继续说:“现在轮到你了。”
“白皇后拿几张破纸激你,你就准备给它表演。”
顾眠冷声道:“你想死?”
“你砍不到我。”
“我迟早砍得到。”
“那你得先别被它牵着走。”
白皇后声音一冷。
“杨金龙,你只会用激将。”
“有用就行。”
他说得很直。
“顾眠,你想知道谁要关你,可以查。”
“想知道我为什么瞒你,可以问。”
“想砍周烬,可以等他站到训练场。”
周烬:“……”
杨金龙接着说:“但现在你要是砍墙,就是帮白皇后补签隔离理由。”
顾眠的刀停在半空。
很久。
她忽然收刀。
银光入鞘。
“周烬。”
周烬抬头。
顾眠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周烬说:“应该。”
“杨金龙。”
“在。”
“你瞒我的账,也记下了。”
杨金龙说:“应该。”
白皇后冷冷说:“然后呢?”
顾眠抬眼,看着满墙隔离表。
“然后复核。”
她走到靶墙前,把第一张表撕下来。
没有砍。
没有烧。
没有用刀意碾碎。
只是用手撕下来。
“顾眠训练失控,事实。”
“建议隔离,保留。”
“未签署,保留。”
“周烬提议,补入公开链。”
“杨金龙拦截,补入公开链。”
“顾眠本人知情时间,补入公开链。”
她一条一条说。
唐梨一条一条录。
许清棠看着屏幕,轻声道:“她在把自己写进去。”
沈晚晴说:“比砍墙难多了。”
白雾开始发抖。
白皇后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喜欢情绪。
喜欢爆发。
喜欢人把自己从秩序里拔出来,再证明秩序确实管不住他。
顾眠没有。
她把刀收了。
然后把自己放进记录。
这比挥刀更锋利。
训练场上,靶墙裂开。
白色枝条断了一半。
唐梨立刻汇报:“训练场节点下降百分之六十。”
韩烈问:“还没清?”
“没有。”
唐梨盯着屏幕。
“还有最后一层。”
话音刚落,训练场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白皇后的声音。
也不是顾眠的声音。
是杨金龙自己的声音。
旧音轨。
很早。
很冷。
“顾眠如果真失控,我来杀。”
现实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顾眠站在训练场里,慢慢抬头。
白皇后终于笑出了声。
“你看。”
“谁替她按下隔离,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最信的人,早就替你准备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