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的声音从旧塔屏幕里传出来时,杨金龙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不在旧塔。
她在北仓训练场。
而且不是实时通讯。
那声音带着很轻的回音。
像从某个旧文件里被翻出来。
唐梨立刻接线。
“不是顾眠本人发来的。”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落下。
“是训练场监控旧音轨。”
韩烈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古怪。
“那天我记得。”
秦岳看他。
“哪天?”
韩烈说:“他第一次被一群人叫雷电法王那天。”
陆沉舟也想起来了。
“训练场地板换了三次的那天?”
周烬淡淡补刀。
“不止地板,东墙也裂了。”
杨金龙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很闲?”
没人接话。
屏幕上的白色枝条已经扩成一块训练场投影。
灰色地面。
铁网。
靶墙。
一群刚觉醒没多久的异能者围在边缘。
那时候北仓还没现在这样稳。
大家刚从生死线里爬出来,对强者的崇拜和恐惧混在一起。
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谁能杀感染者,谁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神。
影像里的杨金龙站在场中央。
黑衣。
电弧。
眼神比现在更冷,也更不耐烦。
他对面站着三个挑战者。
一个土系,一个风系,一个强化系。
都是后来被收编进外勤队的人。
那时他们还不服。
有人在人群里喊:“雷电法王,给他们上一课!”
第一声出来,周围人哄笑。
第二声、第三声跟上。
“雷电法王!”
“法王开坛!”
“劈他们!”
旧影像里的杨金龙没有笑。
他抬手。
雷光落下。
三个人倒得很快。
快到没有悬念。
土墙被击穿。
风刃被重力压碎。
强化系那人冲到他面前三米,整个人被雷震拳的余波掀出去。
训练场安静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牛!”
“这才叫异能!”
“以后谁敢惹北仓?”
“雷电法王!”
影像里的杨金龙走向倒地的强化系。
那人还想爬。
杨金龙掌心电光亮起,压成一枚手机形状。
雷讯。
来接电话。
他把那枚雷光手机按在对方脸侧。
砰。
小范围电爆炸开。
伤害不重。
侮辱很足。
那人被炸得耳朵嗡鸣,躺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周围笑声更大。
有人跟着起哄。
“接电话!”
“法王叫你接电话!”
韩烈在现实里啧了一声。
“当时确实挺爽。”
沈晚晴看他。
韩烈立刻改口。
“但现在看,多少有点问题。”
杨金龙没说话。
因为影像还没结束。
人群欢呼最盛的时候,铁网边缘站着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
外勤预备队。
手里抱着训练记录板。
她没有欢呼。
她在发抖。
杨金龙认得她。
罗小雯。
后来死在南门尸潮里。
不是被感染者咬死。
是为了救一个被困在车底的孩子,硬生生顶住了坍塌的公交车。
她觉醒的是轻量化。
能把接触物短时间变轻。
天赋不算强。
胆子也不大。
但那天南门所有人都记住了她。
影像里,罗小雯看着场中央的杨金龙,低声问身边人。
“如果以后他生气了,我们怎么办?”
她声音很轻。
轻到当时没人注意。
现在却被白皇后从旧音轨里挑出来,放大到所有人耳边。
“如果以后他生气了,我们怎么办?”
这一句落下,训练场的白光忽然扩散。
现实中的旧塔屏幕上,白皇后笑了。
“你看。”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雷电法王。”
“有人欢呼。”
“也有人害怕。”
杨金龙看着投影里的自己。
年轻一点。
更狠一点。
更像一把刚从废墟里拔出来的刀。
他那时确实不在乎别人怕不怕。
因为末世初期,怕本来就是最便宜的东西。
有人怕感染者。
有人怕没粮。
有人怕黑夜。
有人怕同伴。
多怕他一个,又能怎么样?
顾眠的实时通讯终于接进来。
她的声音和旧音轨重叠了一瞬。
“我在训练场。”
唐梨问:“你那边情况?”
顾眠说:“白雾进了靶墙,旧训练记录全亮了。”
她停顿一下。
“它要把所有被杨金龙打服过、打怕过的人都翻出来。”
韩烈骂道:“这算哪门子愿望节点?”
沈晚晴说:“恐惧也是愿望的反面。”
许清棠补了一句:“害怕他失控的人,希望有人能限制他。”
白皇后接过她的话。
“对。”
“他们希望杨金龙永远不要把雷对准自己人。”
“多朴素的愿望。”
投影一闪。
出现第二段训练记录。
那是雷鞭第一次用于惩戒。
一个偷藏药品的外勤队员被押到训练场。
他没有把药卖给敌人。
只是藏起来,想留给自己的弟弟。
按当时北仓规则,战时医疗物资私藏,重罚。
影像里的杨金龙没有废话。
雷鞭甩出。
电光抽在那人脚边,一道一道炸开。
没有抽在人身上。
但每一道都足够让对方知道,下一次就会落在骨头上。
那人吓到跪下。
周围人没人敢求情。
白皇后温柔地问:“杨金龙。”
“你还记得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杨金龙没回答。
唐梨已经查到了。
“吴骁。”
“后来调入南线后勤。”
“三个月后死于物资车爆炸。”
“弟弟吴远,活着,现在在中心城民用电力组。”
白皇后说:“他临死前,一直觉得你不会原谅他。”
影像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抬头。
脸上全是恐惧。
“我错了,杨首席,我错了。”
旧影像里的杨金龙说:“你当然错了。”
“你弟弟是人,别人弟弟就不是?”
那人哭着点头。
杨金龙转身离开。
没有告诉他,自己后来把吴远也排进了保护名单。
没有告诉他,南线后勤调岗,是让他远离前线,不是发配。
没有告诉他,北仓那时缺人缺到每个能开车的人都要上阵,他能活三个月,已经是调岗给出的最大余地。
白皇后轻声说:“你不解释。”
“所以他们只能怕你。”
“你把秩序立起来,也把自己立成了一根刺。”
顾眠的声音从训练场那边传来。
“它在诱导训练场的人申请解除旧惩戒记录。”
许清棠立刻道:“不能一概解除。”
沈晚晴说:“也不能一概保留。”
杨金龙终于开口。
“开复核。”
唐梨问:“范围?”
“所有早期训练场惩戒记录。”
“公开?”
“分级公开。”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
杨金龙说:“涉及物资、伤亡、岗位影响的公开结果。涉及私人亲属原因的,只给当事人和审查组。”
唐梨点头。
“明白。”
白皇后笑意更深。
“又是审查。”
“杨金龙,你是不是越来越像你讨厌的那些人了?”
“什么都要流程。”
“什么都要文件。”
“你以前多痛快。”
“谁不服,就打到服。”
“谁犯错,就罚到跪。”
“他们怕你,但也崇拜你。”
投影里的欢呼再次响起来。
雷电法王。
雷电法王。
雷电法王。
一声一声。
像把王冠往他头上扣。
也像把锁链往他脖子上绕。
杨金龙看着那些旧影像,忽然问:“顾眠,你那边能看到罗小雯的记录吗?”
顾眠说:“能。”
“调出来。”
训练场画面切换。
南门尸潮。
罗小雯站在雨里,手掌按住一辆倾斜的公交车。
车底下有孩子在哭。
她的脸白得吓人。
身体一直在抖。
有人喊她撤。
她没撤。
她只是哭着骂了一句。
“杨金龙要是在,又要说我废物了。”
然后她撑住了。
撑到救援把孩子拖出来。
撑到公交车重新砸下。
影像黑了。
旧塔里没人说话。
白皇后也短暂安静。
几秒之后,她说:“你看,她到死都怕你骂她。”
杨金龙说:“但她没退。”
“因为恐惧。”
“因为她知道退了会死人。”
白皇后问:“这有什么区别?”
杨金龙看向训练场投影。
“区别就是,她不是因为我才救人。”
“她是怕自己不够强。”
“怕自己撑不住。”
“怕那个孩子死。”
“至于怕我骂她。”
他停了停。
“那是我欠她一句话。”
顾眠那边传来风声。
“说。”
杨金龙抬头。
他的声音通过旧塔、训练场、北仓内网,同步传了出去。
“罗小雯。”
“你不是废物。”
“南门那天,你比我像个人。”
训练场白光猛地一颤。
那些欢呼声、哄笑声、恐惧声像被一刀切开。
白皇后冷冷说:“死人听不见。”
杨金龙说:“活人听得见。”
训练场那边,顾眠轻声道:“有人哭了。”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那些早期被打服过、被罚过、被骂过的人,有人沉默,有人低头,有人终于把多年不敢提的记录提交复核。
他们并没有因此不怕杨金龙。
但怕和恨之间,被撕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能放下一点事实。
白皇后忽然改变方向。
她不再攻击杨金龙。
而是把声音贴向顾眠。
“顾眠。”
“那你呢?”
“你站在他身边,是因为信他,还是因为只有他能压住你的刀?”
训练场画面一转。
银色刀光。
白雾。
顾眠站在靶墙前,银瞳冷得像雪。
她脚下有一条旧记录。
顾眠,训练失控。
危险等级:高。
建议隔离。
签署人空白。
白皇后轻声说:“这份记录最后没有签署。”
“你猜,是谁拦下来的?”
顾眠没有说话。
白皇后笑了。
“你想不想知道?”
旧塔里,杨金龙的眼神沉了下去。
训练场节点没有熄灭。
它裂开了第二层。
这一次,白光照向的不是雷电法王。
是顾眠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