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内网炸得比预想更快。
苏念的更正公告发布不到三分钟,登记处外就聚了人。
有些人只是看。
有些人想问。
还有些人,是被白皇后的梦推着来的。
旧塔屏幕上,一条条留言滚过去。
“我弟弟是不是也被登记错了?”
“当初我妈的补偿为什么少一份?”
“许清棠以前的记录还能不能信?”
“明账是不是只挑别人错?”
“杨金龙既然已阅,是不是早就知道?”
最后一句一出来,韩烈的脸立刻沉了。
“这帮人脑子被污染了?”
唐梨说:“有污染,但不全是。”
她把留言分成两栏。
左边是白皇后诱导痕迹。
右边是真实质疑。
真实质疑更多。
这才麻烦。
如果全是污染,雷一劈就干净。
可如果里面有真实痛苦,劈下去就成了压人。
许清棠看着那两栏,握笔的手微微用力。
“开登记处。”
秦岳皱眉。
“现在?”
“现在。”
“外面情绪不稳。”
许清棠说:“所以现在。”
她站起来,把刚写完的自查表夹进文件板里。
沈晚晴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许清棠摇头。
“你刚从节点里出来。”
沈晚晴淡淡说:“我是医生,不是瓷器。”
杨金龙看了两人一眼。
“韩烈守旧塔,唐梨盯线路,秦岳压住门口,不许冲撞。”
他转头看向周烬。
“谁带节奏,先标记,别急着抓。”
周烬从阴影里点头。
“明白。”
许清棠看着他。
“你呢?”
杨金龙说:“我在你旁边。”
她沉默一秒。
“这样他们会觉得我靠你压人。”
“那我站远一点。”
“多远?”
“他们觉得能骂到我,但冲不到你的距离。”
许清棠看着他的眼睛。
很短的一瞬,她的冷静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没有说谢谢。
只是转身往外走。
登记处门一开,外面的声浪立刻压进来。
“许记录官!”
“我爸的死亡证明是不是也有问题?”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以前有错?”
“明账到底是明别人,还是明我们?”
人群里有人眼睛泛白。
但更多人眼睛是红的。
累的。
痛的。
许清棠站到登记处台阶上。
她没有拿扩音器。
杨金龙站在台阶下三步的位置,雷光没有外放。
秦岳和陆沉舟挡住两侧通道,给人群留出足够空间。
许清棠开口。
“苏念的原记录,是我登记错的。”
第一句话,外面就安静了一截。
她继续说:“当时没有尸体,没有确认人,没有二次核验。我把疑似死亡写成死亡,这个责任归我。”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赔得起吗?”
许清棠看向那个人。
“赔不起。”
那人愣住。
许清棠说:“所以我不能用一句道歉把这件事结掉。”
“从今天开始,登记处开放旧记录复核窗口。”
“优先复核无尸体、无确认人、无二次核验的死亡记录。”
“所有复核结果公开留痕。”
“错误更正不覆盖原记录,只补链。”
“造成实际物资、抚恤、安置损失的,进入明账审查,不由登记处单独裁定。”
她每说一条,唐梨就在内网同步一条。
字很冷。
但冷得让人能抓住。
白皇后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听见了吗?”
“她承认了。”
“你们的亲人,也可能是她一句话写没的。”
一个男人忽然往前冲。
“那我老婆呢!”
秦岳肩膀一横,把他拦住。
男人撞在秦岳身上,像撞上一堵墙。
他没有被打回去。
秦岳只是按住他的肩。
“问可以。”
“冲不行。”
男人眼睛通红。
“她当初也是失踪!后来给我发了死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许清棠说:“名字。”
男人一怔。
许清棠重复:“告诉我名字。”
“刘……刘敏。”
许清棠打开随身终端。
她没有避开人群。
刘敏。
二十九岁。
原东环社区。
末世第十一日进入三号仓。
第十七日外出采药失踪。
第二十三日登记死亡。
确认人。
无。
尸体。
无。
二次核验。
无。
许清棠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进入优先复核。”
男人死死盯着她。
“如果她没死呢?”
许清棠说:“那就是我们错。”
“错了怎么办?”
“追回路径,补发权益,公开责任。”
“人呢?”
许清棠沉默了一下。
“人如果找不回来,我不能说能。”
男人的嘴唇抖了抖。
他像是想骂。
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现在才查?”
这句话比骂声更重。
许清棠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因为以前我们把活下去放在了查清楚前面。”
人群里有人冷笑。
“那现在怎么又查了?”
杨金龙抬眼。
许清棠却先一步回答。
“因为现在还不查,以后北仓就只会剩下活下去三个字。”
旧塔里,登记底册那条细根剧烈震动。
白皇后似乎很不喜欢这句话。
她再次借着某个污染者的喉咙开口。
“说得好听。”
“可记录一旦公开,谁来承受?”
“许清棠能承受,所有被写错的人能承受吗?”
“明账不是救人,是反复把伤口挖开给别人看。”
这一次,人群里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它说中了半句。
记录确实会伤人。
一张死亡证明能让母亲停止寻找女儿。
一条错误名单能让活人失去物资。
一个“失控风险”能让某个人被所有人防备。
许清棠站在台阶上,第一次没有马上说话。
白皇后的声音变得温柔。
“你看。”
“你们要真相。”
“可真相本来就是另一种灾难。”
杨金龙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白皇后问:“你笑什么?”
杨金龙说:“你终于露怯了。”
“我?”
“你怕的不是记录伤人。”
“你怕的是人被伤了以后,还愿意把记录补完。”
他走上一级台阶。
没有超过许清棠。
只是站到她侧后方。
“北仓以前错过,瞒过,乱过,也怕过。”
“这些都是真的。”
“但你有一点说错了。”
他看向人群。
“明账不是为了证明谁干净。”
“是为了让以后少错。”
男人刘敏的丈夫咬着牙。
“那我的事怎么算?”
杨金龙说:“查。”
“查不到呢?”
“继续查。”
“查到你们错了呢?”
“赔。”
“赔不起呢?”
“记着。”
男人怒道:“记着有什么用?”
杨金龙看着他。
“让下一个人不用再问你这句话。”
人群里沉默下来。
这不是什么温柔答案。
甚至不够好听。
但它是真的。
白皇后的污染声开始变得杂乱。
唐梨在旧塔里快速报告。
“登记底册节点波动下降。”
“外围诱导失败。”
“但它还在尝试推送个人档案。”
话音刚落,许清棠的终端忽然亮起。
一份隐藏文件弹出。
标题是:
杨金龙失控预案。
白皇后把这份文件投到所有人面前。
人群轰然一震。
文件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杨金龙出现不可逆失控,北仓应优先保护普通人撤离,并授权三类人员执行限制。
下面是签名。
许清棠。
沈晚晴。
唐梨。
韩烈。
顾眠。
人群彻底炸了。
“你们也怕他?”
“不是说他保护北仓吗?”
“雷电法王也会失控?”
“如果他失控,我们怎么办?”
白皇后轻笑。
“看。”
“记录不是明账。”
“记录是背叛。”
许清棠脸色一白。
不是因为文件被公开。
而是因为这是白皇后要她藏的那条。
她拒绝之后,白皇后就主动放出来。
沈晚晴从旧塔里走出来,声音平静。
“这份预案是真的。”
唐梨也出来了。
“我签的。”
韩烈骂骂咧咧走到门口。
“我也签的。”
顾眠不在现场。
但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签的。”
人群安静得更厉害。
杨金龙看着那份文件。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拿过许清棠的终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他的签名。
杨金龙。
同意预案生效。
人群里有人怔住。
“他自己也签了?”
杨金龙把终端还给许清棠。
“我比你们更清楚,我是什么东西。”
雷光从他指间一闪而过。
没有攻击任何人。
只是照亮那份文件。
“所以北仓必须有一份能防我的预案。”
他抬眼看向人群。
“怕我,不丢人。”
“怕我还敢写下来,才有用。”
许清棠看着他的侧脸。
她一直以为这份预案如果被公开,会伤他。
现在她才明白。
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也写进了明账里。
白皇后的声音彻底冷下去。
“杨金龙。”
“你真以为他们能承受你?”
杨金龙说:“他们不用承受我。”
“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也要被规则看着。”
登记底册那条细根突然断裂。
白光崩散。
唐梨看着数据,长出一口气。
“第四处梦巢节点清除。”
“登记处底册保留。”
“旧死亡记录复核窗口开启。”
许清棠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杨金龙低声问:“还能站吗?”
许清棠看着他。
“能。”
停了停,她又说:“刚才我确实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灾难。”
杨金龙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
许清棠皱眉。
杨金龙接着说:“但我是你们这边的灾难。”
她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像一根绷紧的线终于松开一寸。
旧塔屏幕上,剩下的枝条继续亮着。
训练场。
临时宿舍广播。
仓库门禁。
其中训练场那一条,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银冷、锋利,像刀刃敲在骨头上。
顾眠。
“杨金龙。”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有人喊你雷电法王的时候,你差点把训练场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