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高速收费站第一战结束后,最忙的不是战斗队。
是记录台。
许清棠坐在临时服务区里,面前摆着三块屏。
左边是伤亡名单。
中间是物资消耗。
右边是战术复盘。
唐梨的投影挂在她旁边,眼镜后的眼睛同样熬得发红。
两个人从战斗结束开始,就没有真正停过。
死亡二十九人。
重伤四十六人。
轻伤一百三十二人。
改造体救回十三人。
低温种清除一百九十七。
第四类巨型变异体清除。
白眼观察体撤退,数量损失不明。
雷核释放一次。
强度一阶半以内。
灾眼标记加深。
这些东西要一条条写。
不能写成“胜利”两个字。
因为胜利太轻。
轻到装不下二十九个名字。
红鸦带着黑街的人,把涵洞里的最后一批伤员抬出来。
梁小满还在昏迷。
他的身体被灰庭和北方外缘接口改得很乱,沈晚晴说救得回来,但醒来后会剩多少自我,谁也不敢保证。
红鸦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医疗帐篷外,看着沈晚晴给梁小满处理接口残留。
“他以前跑得很快。”
沈晚晴没有抬头。
“现在也不慢。”
红鸦看她。
沈晚晴剪开一根灰白接口。
“他从北方控制里跑出来了。”
红鸦沉默很久。
“医生都这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
沈晚晴把接口封进证物盒。
“是病历事实。”
红鸦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难看。
“那就写进病历。”
“会写。”
医疗帐篷外,杨金龙坐在一块断裂的水泥墩上。
他的右手还贴着抑制贴。
掌心灾眼标记隔着贴片轻轻发热。
不是疼。
是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仍然在盯着他。
韩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杨金龙接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韩烈没好气道:“沈医生让我盯着你。”
杨金龙笑了。
“我就知道。”
韩烈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前方战场。
收费站废了大半。
岩墙被冻裂。
火焰烧黑了路面。
白眼观察体留下的痕迹像一只只浅浅的眼,嵌在水泥里。
外环维修队已经开始修路。
黑街侦查队在清点涵洞。
异能者协会的人第一次没有急着散。
他们排队在许清棠那里确认自己的作战记录。
谁退过。
谁补过。
谁救过人。
谁申请过物资。
谁过载撤下。
都写得清楚。
韩烈看了半天,低声道:“这种仗挺累。”
杨金龙道:“以前不累?”
“以前打完就完了。”
“现在打完还得算账。”
“不好?”
韩烈想了想。
“也不是不好。”
“就是以前死了人,大家骂两句命不好。”
“现在名字摆出来,反而更堵。”
杨金龙喝了一口水。
“堵就对了。”
“不堵,过几天就忘了。”
韩烈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打算把林秋禾和小满接到中心城。”
杨金龙看向他。
“想通了?”
韩烈挠了挠头。
“不是想通。”
“是看见那些外环人被写进名单,我突然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住。
杨金龙没有催。
韩烈很少说这种话。
他说得慢一点很正常。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离她们远点,是保护她们。”
“可末世里,远不一定安全。”
“没名字,没关系,没人在意,才是真的危险。”
杨金龙点头。
“接吧。”
“中心城安全吗?”
“不安全。”
韩烈瞪他。
杨金龙笑了。
“但以后谁敢让她们没名字,我让谁接电话。”
韩烈骂了一句。
但眼神松了。
“行。”
“打完这波,我去接。”
不远处,秦岳正和外环防务代表对接岩墙维护。
他刚才被冻伤的两条手臂包着药布,仍然坚持站在前线。
许清棠看见后,直接在公开链里记了一条:
秦岳伤后继续参与防务,建议强制轮休四小时。
秦岳看到后,脸黑了。
“我还能顶。”
许清棠头也不抬。
“你妻子怀孕,你想让她看见你倒在前线?”
秦岳闭嘴。
两分钟后,他被医疗队拖走。
韩烈看得直乐。
“许清棠现在越来越像你。”
杨金龙道:“哪里像?”
“说话不讲情面。”
杨金龙笑了笑。
“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调度台前,许清棠似乎听见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杨金龙对她举了举水瓶。
许清棠没理他,继续低头写报告。
只是屏幕上多了一行:
杨金龙战后状态:有闲心挑衅记录官,暂未失控。
唐梨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这也写?”
许清棠道:“精神状态观察。”
唐梨点头。
“合理。”
杨金龙远远看见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她真记啊。”
韩烈笑得很开心。
“你活该。”
旧高速收费站第一战的完整报告,在日落前传回中心城。
没有删减。
没有美化。
胜利写了。
伤亡也写了。
杨金龙的雷核释放写了。
灾眼标记加深也写了。
韩烈骂人噪声源有效,因为自动消音,只写成“不规则情绪干扰源”。
韩烈看到报告后很不满。
“老子这功劳怎么写得这么文雅?”
唐梨道:“你原话不能公开。”
“为什么?”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
“因为公开链也要脸。”
韩烈无话。
中心城收到报告后,反应很复杂。
有人安心。
有人害怕。
有人第一次愿意相信明账能打仗。
也有人开始怀念第五王座那种不用自己看见代价的旧日秩序。
顾明棠看完报告,只说了一句话。
“这才是活人该看的战报。”
沈仲麟把这句话放到了临时议会首页。
然后,他正式签署了第一份清算与防务并行令。
令文不长。
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白塔委员会单方评级权永久废止。
第二,第零协议、长生档案室、灰庭相关全部进入公开清算程序。
第三,北方污染潮正潮到来前,中心城所有防务决策同步进入明账记录。
这三条发出时,中心城没有欢呼。
但很多人看了很久。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胜利宣言。
这是一个很麻烦、很痛、很容易反复的新开始。
夜里。
杨金龙回到临时营地。
沈晚晴在医疗帐篷外等他。
“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检查完,脸色稍缓。
“没有继续加深。”
“我说了守约。”
沈晚晴看他。
“今天做得不错。”
杨金龙挑眉。
“这次真是表扬?”
“是。”
她说得很平静。
反而让杨金龙有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
沈晚晴低头收拾医疗包。
“别笑得那么得意。”
“我还没笑。”
“你心里笑了。”
杨金龙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沈晚晴。”
“嗯。”
“等二十一天后的正潮打完。”
沈晚晴抬头。
杨金龙笑了笑。
“你得给我放一天假。”
沈晚晴看着他。
“理由?”
“病人要求休息。”
沈晚晴沉默两秒。
“批准预申请。”
杨金龙笑了。
她补了一句。
“前提是活着回来。”
风从收费站废墟上吹过。
杨金龙看向北方。
“那肯定。”
“我假都请了。”
远处白雾深处,白点又闪了一下。
像灾眼仍在看。
但这一次,它看见的不是绝望。
是一个在废墟里申请休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