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烂泥地里的牲口粪味混着湿土腥气,被大日头一晒,蒸腾出一股子热烘烘的酸臭。
楚惊鸿甩掉大红披风,随手搭在歪脖子柳树杈上,黑靴子一脚踩进软泥垄沟里,稀泥直接漫过脚踝骨。
她弯下腰抓起一把湿润的黑土,手指搓了搓,土块碎成细渣,里头混着不少白森森的草木灰。
楚云澈光着黝黑的大膀子蹲在地垄头上,手里半块干面馍沾了泥星子,正拿铁锹用力往深处掘土。
他脑门上的油汗顺着刀疤往下淌,一抹一把黑,粗声粗气地嚷嚷:“妹子你轻点踩!这垄沟刚用牛拉平,别给踩实了!”
“俺刚才顺着田埂走了一圈,那帮老把式说这土松得能直接插筷子,真成!”
“松个屁,底下硬块还没敲碎呢。”
楚惊鸿抢过他手里的铁锹,照着土垄狠狠铲下去,咔嚓一声切断了半截粗壮的树根。
她擦了把鼻尖上的油汗,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似的绿色种藤:“大壮,把灵泉水兑过的稀浆子抬过来,顺着垄沟灌透了再插秧!”
“这批原种娇贵得很,谁要是敢给老子漏浇半勺,今晚扣他二两肉!”
石大壮挑着两只大木桶一路小跑过来,扁担压得嘎吱乱响,桶沿晃荡出来的浑水泼得他满腿都是泥点子。
“主子放宽心!俺连大粪汤子都照着您给的方子发酵透了,臭是臭了点,这肥力大得能把石头催出苗来!”
他放下水桶,抹了一把流到嘴边的黑鼻涕,咧开大嘴直乐,露出一口焦黄的牙:“俺刚才偷偷在边角地里插了两根,这才半个时辰,叶子就支棱起来了!”
夜君渊摇着那辆特制的宽木轮椅,碾过干瘪的麦茬地,停在平整的渠沟边上。
他今天没穿宽袍大袖,一身窄袖青布衣裳衬得身形修长,膝头搭着条旧羊毛毯子,遮着还没好利索的腿骨。
“夫人这作物若真能亩产三千斤,大夏朝那帮饿死鬼在九泉之下,怕是得把棺材板抓烂了。”
他随手折了一根青绿的红薯蔓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半年后的秋收大集,整条官道上的车轱辘印子深得能陷进一只鸡。
大车小辆拉的全是沾着鲜湿黄土的粗红薯和沉甸甸的土豆串子,大骡子累得直喷白沫,喷得驭夫一身一脸。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香甜的泥土味,连路边的野狗都吃红薯皮吃得肚皮滚圆,躺在草垛后头哼唧。
王二虎抱着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一路跌跌撞撞奔上田埂,脚底下的官靴早掉了后跟,啪嗒啪嗒甩着泥汤。
他跑得嗓子冒烟,一头扎在楚惊鸿的马前,算盘珠子撞得跟爆豆子似的:“主……陛下!神迹!这特么真是神迹啊!”
他抹着眼泪鼻涕,那张卖豆腐出身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各省报上来的秋粮数,光是江南十二府就收了八千万石!粮仓全特么撑爆了!”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衰样,稳着点气喘匀了再说话。”
楚惊鸿坐在一张破竹椅上,手里拿着根刚洗干净的嫩胡萝卜,嘎嘣咬了一大口,清脆的甜水溢满嘴唇。
她鞋尖晃晃悠悠踢着地上的土疙瘩,斜睨着王二虎:“八千万石就撑爆了?老子不是让钱胖子提前在各道建地下旱仓吗?”
“建了!建了三十座大仓啊!”
王二虎急得直拍大腿,手心里的算盘砸得啪啪响:“可老百姓自个儿家里也堆不下了!”
“那地瓜大得跟刚生下来的猪崽子似的,一窝能刨出一竹筐,老百姓屋里炕头上全码满了,连睡觉都得搂着土豆睡,真成!”
他说着说着笑得满脸开花,手背在破官服上乱擦:“陛下,这天下……这天下是真的再没一个饿死的人了!”
田埂那头突然呼啦啦跪下一大片老农,带头的老汉光着脚板子,满头白发上沾满了干草屑。
老头颤颤巍巍捧着个黑紫色的巨型红薯,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枯干的脸颊直淌。
“女皇万岁!华夏长青啊!”
老头说话漏风,额头狠狠砸在黑土里,砰砰作响:“俺家六口人,往年青黄不接得卖俩娃换麦麸,今年……今年俺家缸里全是实打实的粮啊!”
楚惊鸿吐掉嘴里的胡萝卜缨子,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那老汉从泥地里拽起来。
她嫌恶地拍了拍老汉膝头的烂泥巴:“哭个屁,这是你们自个儿下死力气刨出来的食,给老子挺直腰杆站着!”
她抢过老头手里的大地瓜掂了掂,分量沉手,嘴角不自觉拉开一抹张扬的弧度:“以后年年如此,老子在一天,这地里就只能长粮食,长不出饿殍!”
钱多金像个滚动的肉球从官道岔口挤过来,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怀里死死搂着个大瓷坛子。
他那身绸缎袍子被汗浸成了半透明,贴在滚圆的肥肚腩上:“陛下!尝尝!刚从新粉坊漏出来的新粉条子!”
他掀开坛盖,一股子热腾腾的酸辣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俺按您给的法子,把吃不完的红薯全磨成了干淀粉,这粉条能放三年不坏!”
楚惊鸿拿筷子挑起一根晶莹透亮的粉条嗦进嘴里,烫得舌尖直打颤,酸辣油汪汪的味道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爽快!”
她把瓷坛子往楚云澈怀里一推,楚云澈也不嫌烫,抓起大漏勺就往嘴里倒,烫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好嚼劲!这玩意儿顶饱,给俺军里当干粮绝了!”
夜君渊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她身侧,递过来一方浸了薄荷水的凉帕子。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低声说着,眼里透着温软的笑意,替她擦掉嘴角蹭上的一点辣油:“天下人的肚皮你给填满了,这下一步,怕是该动动他们的脑子了。”
楚惊鸿擦了把脸,顺手把帕子甩回他膝头上,眼底的野心烧得通红。
“饱暖思淫欲,吃饱了要是只知道窝在家里生娃扯皮,这盛世也就是个假象。”
她刚直起身子,青鸢急匆匆踏着碎土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被扯烂的黄麻纸告示,小脸气得惨白。
“主子!北边几个旧世家扎堆的县城出烂事了!”
青鸢咬着下唇,把烂纸往楚惊鸿手里一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新丰县几个族老把学堂给砸了,还把村里领了新粮种去上课的小姑娘全关进了祠堂,说女子念书乱了地脉风水,要开祠堂动家法!”
楚云澈嘴里的粉条猛地呛出来,剧烈咳嗽两声,手里大陌刀咔嚓一声砍断了身旁的柳树桩子。
“草他娘的!老子刚给他们免了税发了粮,这帮老棺材瓤子就敢在背后使绊子?”
他眼珠子红得滴血,陌刀往地上一杵,碎泥乱飞。
楚惊鸿捏碎了手里那半截废纸,眼底那一抹刚浮现的温情瞬间碎了个干净,嘴角挑起极度残忍的冷笑。
“既然吃饱了有力气砸学堂,那老子就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她转过身,靴底狠狠碾碎了一颗滚落在地的生土豆。
“大兄,不用带大军,叫上暗影卫和火枪营,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族老全给老子吊死在新丰县的学堂大门梁上,让他们看,谁敢动老子定下的女子学堂,老子灭他满门,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