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澈带兵冲出去砸大门的动静还在外头响,夹道里的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屋里钻。
楚惊鸿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边角磨烂的旧账本,发黄的草纸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黑油污。
她端起粗瓷茶碗灌了口温热的砖茶,几根发涩的茶叶渣子卡在后槽牙缝里,她用舌尖用力顶了顶。
这账本是当年在国公府后院那间漏风破屋子里记下的,一笔一划,全是用烧黑的炭条写下的烂账。
夜君渊推着轮椅从屏风后头转出来,那件黑袍子的下摆沾了点泥水,胸口的草药苦味还没散干净。
“夫人手里翻着这泛黄的旧纸片子,怎么,大夏国翻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陈年旧事?”
他抬起深黑的眸子,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楚惊鸿冷笑一声,把账本往桌上一扔,破旧的线绳差点崩断。
“老子是个讲究人,既然坐了这龙椅,前头的烂账就得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她站起身,大红披风扫过炭盆边沿,火星子蹦出几颗,落在青砖地上化成灰。
“有恩的,老子让他一家老小吃香喝辣;有仇的,老子得亲手把他们的骨髓都给榨出来,真成。”
风一像条湿漉漉的泥鳅一样窜进屋里,靴底带进两块冻硬的黄泥巴,在屋里暖气一烤,散出一股臭水沟味。
“主子!您让找的周夫子找到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秀才当年因为给您偷偷塞过两本医书,被大夏那帮狗官革了功名,这几年在破庙里靠给死人写字活着呢,俺去的时候,老头正就着雪水啃冻硬的糠饼子,差点冻死。”
“把周夫子接进偏殿,给他换上新棉袍,弄两碗热滚滚的羊肉汤泡大饼。”
楚惊鸿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刻着五品官印的铜牌扔过去。
“封他做国子监司业,以后专门给平民娃娃编识字课本,再拨两千两现银、两套大宅子,老子管他饭管到下葬!”
风一接住铜牌,眼里全是喜色,脆生生应了一声:“得咧!俺这就去办,保管让老头乐得合不拢嘴!”
报完了恩,屋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子冰碴子味扑面灌进来。
石大壮光着膀子,胸口黑毛上全是雪花,手里像拎小鸡似的拖着三个人,扑通一声扔在泥水地毯上。
“主子!当年国公府里管大库房的赵福,还有那两个给秦氏当打手的恶奴,全让俺在城门口逮着了!”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涕,用粗黑的手背狠狠抹了把嘴唇,手里的开山刀在刀鞘里撞得当啷响。
“这帮王八蛋身上藏了几十个金戒指,正打算混在难民堆里往南边逃呢!”
那领头的赵福大管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身上裹着一件脏得发臭的貂皮袄子,头发被扯掉了一大把。
他膝盖砸在地上,脑门子死死抵着结霜的青砖,砰砰地撞,额头上糊满了血泥。
“三小姐!不……女皇陛下!饶命啊!当年奴才也是奉了夫人的命,身不由己啊!”
他嚎得嗓子跟扯破的烂布一样,裤裆里散出一股子温热的骚臭味,吓尿了。
“身不由己?”
楚惊鸿慢悠悠走下台阶,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极沉的啪嗒声。
她一脚踹翻旁边的铁火钳,铁棍子砸在赵福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脆响。
“老子生母当年高烧快咽气,我跪在库房门口求你给两钱碎银子抓退烧药,你特么怎么说的?”
她居高临下看着这堆烂肉,眼底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你说贱妾的命比草还贱,死了正好腾地方,还放狗咬了我一腿的血印子,记性被狗吃了?”
楚云澈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陌刀大步迈进屋,铠甲上还挂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顺手带回来的鸡毛。
他一见赵福,眼珠子瞬间红得要滴血,大脚丫子猛地踹在赵福的心窝子上。
“砰!”
赵福像个破皮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雕花门板上,喷出两口混着碎牙的黑血。
“狗奴才!当年连俺房里的月例银子你也敢克扣一半去赌钱,老子今天活剥了你的皮!”
他大吼着拔出陌刀,刀尖带着刺骨的杀气,直指赵福的面门。
“大兄,别弄脏了老子的地毯。”
楚惊鸿冷冷开口,制止了楚云澈的刀,眼神里的戾气却分毫没减。
“直接砍了太便宜这帮吸血鬼了。”
她转头盯着石大壮,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把他们几家的祖宅全给老子刨了,搜出来的金银财宝全部分给城里的难民。”
“至于这几条狗,废了琵琶骨,挂上二十斤的铁链子,押去西山矿坑挖一辈子石炭,干不动了就拿鞭子沾盐水抽,抽死拉倒!”
石大壮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黑的板牙,狞笑了一声。
“好嘞主子!这活儿俺拿手,矿坑里的黑老鸦正愁没新鲜肉吃呢!”
他扯着赵福的头发,像拖死猪一样一路拖出门去,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乌黑血痕。
那几个恶奴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在风雪里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楚惊鸿走回炭火盆边,随手抓起那本泛黄的账本,一把扔进了火膛里。
“轰”的一声,干透的草纸遇到烈火,火苗子窜起半尺高,瞬间将那些屈辱的陈年旧账烧成了黑灰。
浓烟顺着通风口冒出去,火光把她冷艳的面庞照得通红。
这前朝加在她骨头上的锁链,今天算是被她亲手砸成了飞灰。
柳姨娘抱着个热手炉,从偏殿颤颤巍巍走出来,眼眶通红地抹着泪花子。
“惊鸿啊……做人留一线,这旧账翻得这么狠,那些世家大族会不会在背地里戳咱们脊梁骨啊?”
她说话有些碎碎念,手指头在手炉边缘扣着,眼里全是农妇的小家子气惶恐。
楚惊鸿转过头,把柳姨娘那只沾着面粉的手拉过来,用力捏了捏。
“姨娘,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的天下是老子的,他们连当面大喘气都不敢,戳个屁的脊梁骨。”
夜君渊滑着轮椅靠过来,伸手覆在楚惊鸿有些冰凉的手背上,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弧度。
“旧账算清了,这满城的乱局也该收个尾了。”
他那双黑眸里浮起一丝算计,低声提醒。
“大夏国虽然亡了,但民心还得靠一道实打实的恩典来定死,大赦天下的诏书,礼部已经拟好了。”
楚惊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腕间跳动的脉搏,眼神里全是掌控一切的野性。
“大兄,别在那儿傻站着擦刀了。”
楚惊鸿转过头,嘴角的冷笑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既然这仇人全都下了地狱,恩人也进了大院,咱们也该让全天下的老百姓尝点甜头了。”
“你带人把大赦天下、免税三年的黄榜挂满京城每个门楼子,让他们看,谁敢在这个骨节眼上贪墨一粒赈济粮,老子就让他全家去跟赵福做伴,让他来!”
楚云澈把陌刀往地上一顿,青砖被砸得崩裂开一道缝,他扯着嗓门大笑。
“妹子你放一百个心,俺这就去把全城的粮仓大门全砸开,一斤一两都给老百姓称足了!看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大族还敢装死,回来俺就带着兄弟们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平了当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