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市第三机械厂的厂长，市里四个机械厂常年竞争。
开会的时候发言稿不能太虚，全是花架子拿出去要被人笑话。
也不能太实在，毕竟面子上得过得去。
况且他们厂这些年一直吊车尾，说出来的话要是再上不得台面，那可真就成了笑柄。
沈清心听完便了然于心，拿过笔就开始写。
她在机械厂待了五六年，从车间干到行政，厂里的生产数据、设备情况、人员配置这些东西，她心里都有数。
方厂长这个人务实，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实干，文化底子不算厚，那种文绉绉的稿子他念不顺口，太粗俗又拿不出手。
所以分寸要拿捏好，用词正规但不生僻，数据扎实但不冗长，简单明了，掷地有声。
她在纸上刷刷地写，闵南春坐在旁边咬着笔头，也在努力憋稿子。
她从小家里没少在读书上下功夫，写点东西也能拿得出手，可这种发言稿她没写过，只能按着自己理解的路子来。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的稿子都交了。
王部长先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方厂长。
方厂长先拿起闵南春那篇，扫了一遍，抬眼冲她笑了笑。
小闵写得也不错，到底是夏秘书的外甥女，耳濡目染，功底还是在的。
闵南春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扭头瞟了一眼沈清心，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得意了。
方厂长随后拿起沈清心的稿子，低头细看。
他看了很久，越看眉头越舒展，后来索性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把稿子举远了又看了一遍，脸上那满意藏都藏不住。
沈清心这份稿子里头，数据跟厂里实际挂得死死的，分明是平时下了功夫的，而且措辞风格跟他自己的说话习惯严丝合缝，比夏秘书写的还贴他的心意。
好好好！写得真是不错！方厂长连说了三个好字，抬起头一脸欣赏地看着沈清心，小沈啊，你这稿子深得我心，里头的数据也都很准，看来平时没少留心厂里的事。
闵南春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闵南春说话不过脑子，直来直去，直接问：方厂长，那您打算用谁的稿子？
方康平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白。
小闵啊，你先去忙吧。你写得也不错，但还需要再打磨打磨。你不是跟小沈一个办公室吗？回头多跟她请教请教，对你也有帮助。
闵南春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心里不服但不敢说什么，跟着王部长出了办公室。
沈清心也准备起身走人，稿子交了任务就算完成了。
方康平忽然把她叫住了：小沈同志，今天夏秘书病了，这发言稿又是你写的，要不你今天就给我当一天临时秘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开会的时候帮忙记录记录，泡个茶端个水，有点眼力见就行。
沈清心心里转了个弯，她知道这是个什么机会。
行政部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数据统计的活儿，可秘书干好了就不同了，往上走的路比后勤宽得多。
以后无论是她要做生意还是么干点什么别的，总归要积累点自己的资本，不能啥事都靠陆家。
沈清心笑着点了头：行，那我去准备一下。厂长，您几点出发？
方康平看了眼手表：不急，吃了午饭再走，你先去忙你的。
沈清心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已经听说了消息，纷纷围上来恭喜。
宋巧拍了她胳膊一下：清心，你可真行！这发言稿都能写，还让厂长亲自点了名！
沈清心摆了摆手，语气压得很低很随和。
你们可别夸我了，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是你们去写，没准比我写得更好呢，是你们把机会让给我了。
这话说得好听，谁听了心里都舒坦。
宋巧她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可看沈清心的眼神又比平时热了几分。
中午下班，邵书芹照例来找她吃饭。
沈清心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邵书芹靠在走廊墙上，眼睛没什么神采。
沈清心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怎么了这是？
邵书芹看见沈清心过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婆婆真是个神经病，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她又把梁大那个什么远房表妹接过来了。
沈清心听了心里头就是一紧。
这年头又没有私营经济，铁饭碗比什么都金贵，一个远房表妹接过来干什么？
难不成要白养着？
她皱了皱眉，一边跟邵书芹往食堂走一边压低声音问：接过来干什么？总不会是让她在家吃闲饭吧？
邵书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婆婆说那表妹可怜，大着肚子被男人赶出来了没处去，打算花钱在厂里给她买个工作。
沈清心听完更觉得荒唐，人家大着肚子被赶出来那是娘家人的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跟着操什么心？
她忍不住问：买工作？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工作哪那么好买？得好几百块钱呢，你婆婆平时抠得连肉都舍不得吃，能舍得掏这个钱？
邵书芹一提起这个就来气，她婆婆平时嘴里天天嚷没钱，一家人吃饭连点油星都少见，小鱼饿得面黄肌瘦的。
如今倒好，远方来了个亲戚张嘴就要花八百块给买工作，还挑的是食堂那种能沾油水的肥差。
她说都是亲戚不能不管，已经托人在问了。
邵书芹咬着筷子，眼圈通红，可怜就该我们管吗？我们家小鱼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心疼？
沈清心听完火气也上来了：你说得对，那表妹可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就不可怜？你婆婆真是脑子有毛病！你家男人怎么说？
邵书芹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委屈。
他说我没爱心，说都是亲戚帮一把怎么了，说我铁石心肠。他跟他妈穿一条裤子，根本不会向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