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高站在厂长办公桌前，急得脑门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本以为自己跟厂长这两年处下来多少有些交情，平日里端茶倒水鞍前马后，总该有几分情面在。
可刚才一提到沈清心的事，方康平那态度分明就是不想管，他心里头那点底气一下子就没了。
厂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咱们厂里绝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不能因为沈同志有背景有后台，就对她网开一面。您要是不处理，底下的工人会有意见的。厂长，您一定要三思啊！
夏高说得义正辞严，脸上写满了我是为厂里好。
可他自己没意识到，这话已经是在把方康平往墙角里逼了。
方康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目光渐渐冷下去。
小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对沈同志有背景就网开一面，处事不公正？嗯？
方康平眯着眼睛，语气威严。
夏高的后背唰地湿了一片。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过了头，秘书是什么？
是领导跟前办事的，该揣摩领导心思的时候揣摩，该闭嘴的时候就得闭嘴。
他今天倒好，逼着领导表态，这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
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工人们私下议论，到时候影响您的声誉，我是为您好啊！
夏高赶紧擦了擦脑门的汗，腰弯得更低了。
方康平冷哼了一声，转过椅子面朝窗外，语气不耐烦。
这事儿轮不着我管，你要是觉得沈同志做得不对，去找行政部的领导反映。他们部门的人犯了错，该处分处分该记过记过，你越级请示到我这儿算怎么回事？我天天盯着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那厂里的生产我还管不管了？
夏高腿都软了，连连鞠躬：是是是，厂长，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行政部。打扰您了，保证不会再犯。
他灰溜溜地带着闵家三口退出了办公室。
闵南春跟在后面，脸上的巴掌印肿得老高，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她心里又气又失望，小舅平时在厂里人前人后那么风光，怎么到了厂长跟前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真是白瞎了她挨的这两巴掌。
闵母拽了拽夏秘书的袖子，压低嗓门：弟弟，厂长不管，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夏高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姐你放心，话我都放出去了，肯定给你们讨个说法。厂长不管，我找行政部领导。我就不信了，一个沈清心还能翻了天不成？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行政楼去了。
而此刻，沈清心和陆言正站在办公楼侧面的树荫底下，商量着怎么把贾大勇那两口子彻底收拾利索。
沈清心把思路理了理，拍了拍陆言的胳膊。
这事儿我自己能办，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最近不是研发正紧吗？别为了我分心。
陆言看了她一眼，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行不行？有事别硬撑，跟我说。
沈清心笑了笑：你又不是外人，真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肯定开口。
陆言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往车间方向走了。
沈清心回到办公室刚落座，王部长就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小沈，跟我来一趟。
她心里有数，站起来跟着王部长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看，果然……
夏高、闵南春和她父母，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占了半张沙发。
闵南春两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破了一块皮，看起来活像个发面馒头。
沈清心忍了忍，嘴角没压住，差点笑出来。
闵南春瞧见她那表情，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扯了扯夏高的袖子：舅舅！你看她！她还笑！
夏高脸色铁青，冲着王部长说。
王部长，沈请心是你们部门的人，这事你不能不管吧？你瞧瞧把我外甥女打成什么样了！咱们厂是做文职的地方，都是有文化的人，随便动手打人，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是领导，必须严肃处理！
王部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不急不慢地听完，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夏秘书，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小沈动手确实不对，但问题在于，你外甥女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造谣生事，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说到底挑事的是她。要我说，也别记什么处分了，都是一个厂的，闹得太僵谁脸上都不好看。小沈，你跟小闵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好不好？
王部长说着，冲沈清心挤了一下眼睛。
沈清心心领神会，二话不说站起来，冲着闵南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闵同志，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以后我一定注意，尽量不动手。
闵南春愣住了。
她折腾了一下午，从厂长办公室转战到行政部，闹得鸡飞狗跳，就等来一句不痛不痒的对不起？
她脸上那两巴掌白挨了？
王部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语气不咸不淡。
歉也道了，该翻篇就翻篇。都是同事，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行了，我这儿还有一堆工作要忙，夏秘书，就不留你们喝茶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逐客令的意思明明白白。
夏高站在办公桌前，脸上青白交加。
他万万没想到，厂长那边碰了钉子就算了，连王部长这个出了名铁面无私的人竟然也偏向着沈清心？
他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多少混出些脸面，如今竟比不过一个才进部门没几天的女人？
他攥了攥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明明前两年沈清心还是过街老鼠一样的人物，谁路过都能踩上一脚。
跟陆言结婚才多久，整个厂里的风向就变了。
夏高压着嗓子：王部长，您这处理方式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王部长把钢笔搁下，抬眼瞥了一下，神色疏淡了几分。
我这个做领导的，处理问题的原则就是以和为贵。你要是觉得不公道，可以去找厂长反映。我毕竟就是个小领导，没法让每个人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