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目光落在了厂门口那几桶堆在一起的旧汽油桶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转过身,从旁边一个工友的手中抢过一支用来照明的火把。
几步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火把扔向了汽油桶。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夜色中炸开!
汽油桶瞬间炸裂开来,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裹挟着黑色的浓烟翻滚着冲上夜空,将整条街都映得通红。
飞溅的汽油像雨点一样泼向四周,带火的碎片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和汽油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最近的一台挖掘机的玻璃震得粉碎。
两个站在机器旁边的拆迁工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地上,蜷缩着身体哀嚎。
护厂队这边也有一名工人被飞溅的火星和铁皮碎片击中,当场倒地,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涌。
火光中,王文革还保持着扔出火把的姿势,站在原地,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映着两团燃烧的火焰。
身边一片混乱,尖叫,大喊,有人拼命往后跑,有人冲上去想把受伤的工友从火边拖走。
常成虎愣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干拆迁这行干了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今天这种。
伤了人了。
而且伤的是两边的工人。
这事闹大了!
这已经不是强拆不强拆的问题了,这是刑事责任,是人身伤害,是群体性事件。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报警的号码,声音发抖地对着电话喊:
“光明区大风厂,有爆炸!有重伤!快、快出警!”
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应急指挥中心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接到了报警。
值班民警一边通过电台指派附近巡逻车先期赶往现场,一边把情况报告给了分局长程度。
程度当时已经睡下了,接到电话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衣服往身上一套,边扣扣子边往外跑。
心里像揣了块冰——光明峰项目,大风厂,群体对峙,爆炸伤人,这几个词搅在一起,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一边赶往现场,一边向市局指挥中心做了报告。
赵东来接到报告的时候,刚批阅完一摞文件,正准备下班回家。
电话一来,二话没说,抓起挂在墙上的警服外套就出了门,同时拨通了王开放的电话。
“王书记,光明区出事了。”
“山水集团拆迁队深夜强拆大风厂,工人护厂队拼死阻拦,护厂队的人点燃了汽油桶,发生了爆炸,至少三个人重伤,两边的人还在对峙。”
赵东来的声音短促而沉稳。
电话那头,王开放沉默了
赵东来仿佛能听见自己剧促的心跳。
然后听到王开放用一种冷峻而果断的声音下达了指示:
“东来同志,你到现场之后,第一要务是控制局面。”
“不能再发生更严重的事情,不能有第二轮冲突,把在场的人都控制住,一个都不许放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东来一脚踩下油门,警车拉着警笛冲进了京州的夜色里。
脑子在高速运转——王书记说“我马上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在他赵东来能处置的层面了。
这意味着京州的一把手,要亲自到现场来了。
王开放赶到现场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还没散尽,大风厂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被烧得漆黑的汽油桶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几台挖掘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原地。
地上散落着碎石、碎玻璃和烧焦的衣物碎片。
公安拉起了警戒线,特警和巡警在四周维持秩序。
受伤的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剩下的工人和拆迁队的人被分成两拨,分别隔离在厂门内外。
王开放的车在警戒线外停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步子很快,但没有慌乱,脸色沉得像一块铅,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赵东来从现场小跑着迎上来,边走边汇报情况。
“王书记,基本事实已经查清了。”
赵东来的声音因为通宵未眠而有些沙哑:
“山水集团旗下的拆迁队趁着夜色到现场实施拆除作业,被大风厂工人护厂队发现并阻拦。”
“双方对峙过程中,护厂队为首的王文革点燃了堆积在厂门口的汽油桶,造成爆炸,两人重伤,一人轻伤,目前所有涉案人员都已经被控制,没有发生次生事故。”
王开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越过赵东来,落在厂门口那些密密麻麻站着的工人身上。
天光微亮,那些工人还穿着工装,有的人蹲在地上闷头抽烟,有的人抱头沉默,有的人用袖子擦着眼睛。
再远处,拆迁队的那些工程机械还停在那里。
“带头的抓起来。”
王开放的声音冷而短促,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两边带头的都带走,依法处置。”
几个公安干警立刻朝人群走去。
就在他们将要靠近王文革的时候,一个瘦高的身影忽然从工人们中间冲了出来。
跌跌撞撞地绕过几个民警,冲到王开放面前,扑通一下单膝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着:
“领导!领导您不能抓王文革啊!王文革是为了护厂,他是被逼的!”
“这件事都是山水集团干的,跟我们大风厂的工人没有关系啊!”
赵东来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王开放耳边说:
“王书记,这个人叫郑西坡,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
王开放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这个快要跪在自己面前的工会主席,看着他那张满是油污和泪痕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冰冷得直入骨髓:“郑西坡,你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
郑西坡用力点头,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身为工会主席,”
王开放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重重地钉在郑西坡面前的水泥地上:
“不好好约束大风厂工人的行动,不引导工人依法维权,现在造成人身伤害的严重后果。”
“王文革点燃汽油桶,已经触犯了法律,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带走!”
赵东来做了个手势,两名公安干警一左一右走上前去,将王文革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王文革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来,目光在工友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在干警的押解下走向警车。
郑西坡还跪在地上,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几个老工人慢慢围过来,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那些目光里有悲愤,有无奈,有麻木,也有绝望。
王开放站在他们面前,抬眼扫过那些面孔,目光沉了沉。
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但此刻只能压下去。
光明峰的烂摊子,远比他想得还要大。这一夜,只是掀开了表面上的第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