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接到郑西坡电话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养老院的暖气烧得很足,屋子里暖洋洋的。
可电话铃声一响,陈岩石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睡觉从来不关手机,这是他在位时养成的老习惯,退了休也改不了。
退而不休……
屏幕上显示的是郑西坡的号码。
他认得!
这个号码平时很少在凌晨五六点钟打来,一旦打来,就说明大风厂出大事了!
“陈老!您快来救救厂子吧!”
电话那头,郑西坡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
“山水集团的拆迁队昨晚夜里开着挖掘机来强拆,王文革带着人护厂,动了火,炸了汽油桶,炸伤了人!”
“现在公安局的人要把王文革带走!陈老,只有您能救他了!”
陈岩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对着手机喊:
“你等着!我马上到!告诉工人们,不要乱,不要跑,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陈岩石套上那件穿了许多年的灰色旧棉袄,蹬上棉鞋,抓起靠在门边的那根旧拐杖,就往外走。
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可步子却迈得飞快,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走到养老院门口,他拦住院里的值班员,劈头就是一句:“给我派辆车,去光明区大风厂,要快!”
陈岩石的车开到大风厂门口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警戒线外面围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晨起的附近居民,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小商贩。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是刚从火灾现场吹过来的。
地面上湿漉漉的,那是消防车喷过水后留下的痕迹。
被炸毁的汽油桶残骸黑乎乎
陈岩石推开车门,拄着拐杖就朝人群里挤。
身形瘦小,头发花白,但此刻他往前闯的劲头到像个年轻人。
工人们认出了他,纷纷让开一条路,嘴里叫着“陈老来了”“陈老来了”。
陈岩石一路小跑到公安干警身边,正看见王文革被两名民警反扭着胳膊往警车方向押。
王文革耷拉着脑袋,工装的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脸上的表情木然而疲惫。
“住手!快把王文革给我放开!”
陈岩石大步冲到警车旁边,挥起拐杖在警车引擎盖上“咣咣”敲了两下,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脸涨得通红,嗓门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而颤抖:
“你们凭什么抓他?他是大风厂的工人,在这里干了一辈子,你们怎么能抓他?赶紧给我放人!”
押着王文革的两名年轻干警面面相觑,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正在跟赵东来交谈的王开放。
陈岩石这个人,京州公安局上下谁不知道?
退休老干部,脾气倔,爱管事,尤其是大风厂的事,他比谁都上心。
抓他的人,每次都不好办。
干警们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等着上面的命令。
赵东来也看到了陈岩石。
眉头微皱,压低声音在王开放耳边说:
“王书记,陈岩石同志来了,他这个人身份比较复杂,退休前是厅待遇,在咱们京州的地面上说话很有分量。”
“你看要不要先让一步,把王文革放了,等过了今天这个风头,我再亲自带人去把王文革带回来走司法程序?”
王开放转过头来,看了赵东来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赵东来的心底一凛——那是一种不容置疑、也不留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神。
在达康书记身上见过!
沉声道:“王文革纵火伤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已经涉嫌违法犯罪。”
“必须由京州公安局依法带走,移交司法机关审理,陈岩石同志是退休老干部,不是法外之人。”
“执行命令,带走。”
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朝那两名干警用力一挥手,语气短促而果断:“带走!”
两名民警得了命令,重新抓紧了王文革的胳膊,就要把他往警车里塞。
陈岩石见状,急得眼睛都红了。
冲上前去,一把攥住王文革的衣袖,死命地往回拽,拐杖都掉在了地上。
一边拽一边嘶声喊道:
“你们不能带他走!王文革是大风厂的老工人,是工人阶级的好兄弟!他护厂有什么错?”
“他保卫的是国家财产,保卫的是工人兄弟的家!你们抓他,就是站在资本家那边,就是背叛了工人阶级!我不许你们带他走!”
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周围的工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红着眼睛往前挤,被警戒线外的特警用盾牌挡了回去。
赵东来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劝阻,王开放却已经迈开步子,走到了陈岩石面前。
王开放站定:
“陈岩石同志,你是退休老干部,更应该有法律意识。”
“王文革点燃汽油桶,造成多人重伤,已经构成严重违法犯罪。”
“你现在这样阻拦公安机关依法执行职务,不是护着他,是包庇他。”
“往大了说,是妨碍执行公务;往严了说,是在跟法律对着干。”
陈岩石松开抓着王文革袖子的手,缓缓地转过头来,抬起眼,直直地盯着王开放。
“你就是新来的京州市委书记王开放吧?”
陈岩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从牙根里磨出来的:
“好大的官威啊!”
“我告诉你——李达康在京州当书记的时候,也没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刚来的,就敢这么教训我?”
“我陈岩石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是老革命!有本事,你把我也一起抓起来!”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工人们更激动了,有人高喊“陈老不能抓”,有人开始推搡警戒线。
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赵东来站在王开放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咬了咬牙,低声嘟囔了一句:“退而不休,真是个老顽固。”
这话说得很轻!
但是还落到陈岩石的耳中。
陈岩石的耳朵动了动,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赵东来。
这辈子陈岩石最看中自己的名声!
“赵东来!你刚才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岩石怒吼:
声音震得旁边几个年轻干警身子一缩,“你血口喷人!诬陷一个老干部、老革命同志!”
“我陈岩石干了一辈子革命,两袖清风,清清白白!你一个小小的公安局长,敢这么污蔑我,我要到省委告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