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光明区的夜风比往常更冷。
光明峰项目工地西侧的大风厂老厂区,那些树是几十年前建厂时栽下的,如今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厂区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老式路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勉强能照亮厂门口那一小片地方。
“大风机械纺织厂”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夜越来越深,老厂区门前的道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而杂乱的引擎声。
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
十几辆大型工程机械从光明峰工地的方向缓缓开了过来。
打头的是几台安装了破碎锤的挖掘机,后面跟着推土机、铲车和几辆拉着铁皮围挡的卡车,车灯把老厂区的大门口照得雪亮。
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这是山水集团旗下的拆迁队。
选在这个时间出来,目的只有一个——趁着夜色,强拆大风厂。
但山水集团的人显然低估了大风厂的难度。
车队还没有完全开到大风厂门口,厂区深处就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哨声和铁器敲击声。
紧接着,厂区里灯光大亮,一扇又一扇宿舍楼的窗户几乎在同时亮起了灯。
脚步声、喊叫声、
短短几分钟之内,大风厂门口就聚起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
打头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戴一顶旧安全帽,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铁钎,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脸上却带着一股不怕天不怕地的横劲。
此人正是大风厂护厂队的组织者——王文革。
在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工人。
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有刚从附近租住处赶来的青壮年,还有一些工人家属。
他们拿着铁锹,抄着钢管,只是赤手空拳站在那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决绝保卫大风厂!
“他们要拆我们的厂!要拆我们的家!兄弟们,谁都不能退!”
王文革一步跨到队伍最前面,转过身来对着工人们大声喊道。
声音嘶哑而激昂。
工人们轰然响应,人潮汹涌,直接把大风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拨人马相距不过十几米,在惨白的灯光下相互对峙,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拆迁队的头领常成虎从打头的那台挖掘机驾驶室里跳下来,站在车灯前。
脖子上挂着一条黄灿灿的金链子,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看起来就不好惹。
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然后向前走了几步,朝工人们挥了挥手,那架势像在轰赶一群挡路的牲口。
“都听着!都给我听清楚了!”
常成虎的嗓门极大,压过了身后引擎的轰鸣声:
“大风厂的这块地,早就被你们老板卖给山水集团了!白纸黑字,有合同,有手续!山水集团买这块地是干什么的?”
“是拆了旧厂建新厂的!建好了新厂,你们这些工人,愿意干活的,可以优先安排工作!不愿意干的,拿补偿走人!”
“这是给你们活路,别不识好歹!”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似乎很有把握。
王文革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蹭地一下窜上了厂门口的一个旧石台,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常成虎的鼻子,扯着嗓子吼道:
“兄弟们,不要听他们花言巧语!什么卖给山水集团了?我们这些老工人什么时候签过字了?”
“老板跑路的时候把我们扔在这里,这么多年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现在地价涨了,他们倒想起我们来了!”
“他们就是想强拆咱们的大风厂,把地皮拿去盖大楼!厂子拆了,我们上哪去?”
“我们拿什么养家糊口?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不能让他们拆!”
工人们本来还有些动摇,被王文革这一番话一激,刚刚有些松动的队伍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一个老工人把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拆迁队。
谈判无果,僵持继续。
王文革带着人用血肉筑成的墙,死死挡在厂门口。
常成虎几次让人往边上劝,都被骂了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常成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带来的这些工程机械,每停一个小时都在烧钱;而且拖得越久,惊动得越广,今晚的行动就越可能泡汤。
抬眼望了望天边,夜色已经不那么纯粹了,远处的天际隐隐有了一丝泛灰的迹象。
天快亮了!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常成虎脸上的伤疤在车灯下扭曲着,像一条爬动的蜈蚣。
狠狠地一挥手,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车队吼道:
“别跟他们耗了!给老子推!我看谁敢挡!”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几台挖掘机同时发动,破碎锤高高扬起,铲斗里的铁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工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更多的人还是站在那里没动。
王文革的眼睛红了。
看着越逼越近的挖掘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工友和家属,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往里死命地拧。
知道挡不住了,血肉之躯凭什么挡住这些钢铁巨兽?
但自己不能退!
退了,厂就没了,家就没了,这些年他们死守着的最后一点指望也就彻底断了。